“不,他还能动。”
兰莳又瞄准郁修的方向放出一箭。
她的肩背和小臂已经痛得麻木,仿佛一团没有知觉的肉,准头大不如平日,兰莳拢起眉,战车还是太颠簸了,更难以瞄准目标。
“娘子!”沉鱼见兰莳翻身就要跳下去,手忙脚乱地赶紧勒马停下。
好在雪地里的舆车本就速度迟缓,兰莳落地只踉跄两步,便再度站稳,继续抽箭上弦。
飞驰而出的箭矢被郁修一刀挑开。
“钟、兰、卿——”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后退,几乎将这三个字在齿间嚼碎。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一路颠簸,兰莳乌云般的发髻松松垂下。
她抬起麻木的手,将萧决送她的那支玉簪珍重收进怀里,随即重新架起了弓弩。
沉鱼连连回头望向韩摧的方向。
怎么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
不就是五六百人,有那么难杀?就不能再跑快点吗!
“来杀啊。”
兰莳一字一句地诘问:
“今日,你若杀不了我,从前你从我这里取走的尊严,我定向你讨回。”
紫袍男人如遭重击。
回过神来时,那道苍青色的身影已经逼至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朝她的弓弩劈去,弓弩应声而碎,她却没有停下。
一记拳头抡在了郁修脸上。
不等他反应,兰莳欺身而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冲他的脸接二连三地挥下拳头。
清瘦指骨几乎要刺穿皮肉,挥拳而下时,反倒是她的手指先肿胀起来。
挨了七八拳的郁修终于反应过来,腰身一扭,顿时将兰莳反压在雪地里。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上的剧痛令郁修本能地举起拳头,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却在看到她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时蓦然僵住。
郁修扭曲的神色一滞。
她的呼吸好急。
像是快要窒息而死般。
偏偏那双眼里的恨意那样浓烈,哪怕这副身躯已经形销骨立,快要烧之一空,也要向他讨回这笔债。
……她也是在意过他的吧。
若非如此,又何来如此强烈的恨?
“对不起。”
郁修松开了拳,捧起她羸弱的脸,微微颤抖道:
“兰卿,对不起,我……”
那只眼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她满脸泪水的模样。
直至左眼传来几乎要撕裂头颅的痛楚,郁修才意识到,她用怀里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
他毕生未曾体会过这样的痛苦。
兰莳气若游丝道:“不用说对不起,你死了,我就原谅你,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紫袍青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捂着眼,鲜血从他指缝里溢出,他蜷缩着在雪地里翻滚,呼痛声凄厉得令人闻之胆寒。
这样的痛苦足以将人逼疯。
郁修想,他要杀了她。
这一生痴怨纠缠,他不要自己独自死去,独留萧决和裴期陪在她身边,占据那个他最想要的位置,就算是死,也该是她死在自己怀里。
沉鱼远远看到郁修提起了刀,而兰莳却并未立刻做出反应。
“娘子!娘子!谢兰莳!”
几步之遥,沉鱼却从未如此惊惶过,因为她看到雪坡上一道折射着晨辉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兰莳的方向。
刹那间,沉鱼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青州兵。
是赶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
兰莳亦发现了瞄准她的箭矢。
她不觉恐惧,只觉庆幸。
原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已经离得这么近。
若是他们再晚一步,郁修必会抓住这一线生机,远遁青州,再想复仇,又要等到几时?
兰莳紧盯着对面的弓手。
精妙的弓手呼吸与弓弦共振,箭矢离弦之时,弓手的呼吸也会有片刻的波动,只要抓住这个前兆,这样的距离,不是不能避开。
身后有密集的马蹄声渐近,那是韩摧正带着大部队赶来。
兰莳攥紧了掌下的雪。
只要避开这一箭——
破空声瞬间炸响,兰莳早在这一声之前便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但上肢发动的同时,一个黑影却毫无征兆地跃至她眼前。
箭矢没入郁修的心脏。
他在巨大的冲力之下,整个人砸在了她的怀里。
下一刻,沉重的马蹄声终于越过身侧,直奔雪坡上的伏兵而去,韩摧挥刀而下,青州兵的头颅一个个从雪坡上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