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骑一路奔袭百里, 萧决下令,今夜就地扎营。
月照平原,漆黑夜空坠下片片飞雪, 消融在中营帐外噼啪燃烧的篝火边。
哨探匆匆而来:“报——裴军一行已经逃出汝南境内, 大军辎重粮草充足,稍作修整后,已正往颍川方向急行。”
“这么快, ”萧决拨弄着火堆, 看了眼不远处韩摧的方向,“也不枉他折了一名悍将了。”
韩摧正带着人在收拾战场,其中也包括夏侯隋的尸首——到底是天下闻名的上将, 萧决命人将尸首送回城中,明日葬于北山。
阿敢咬了一口馕:“颍川?少君, 他这是要走崤函道,从尉迟朔的眼皮底下回雍州?这不是找死吗?”
阿敢原本是鹰扬骑第二曲军侯,这一趟攻荆州立了军功, 已提拔为校尉,萧平晏派他来支援萧决。
“是啊。”
围坐四周的还有几名曲军侯, 也道:
“尉迟朔对雍凉兵马一直严防死守, 东自崤山,西至潼关,一路关卡重重, 裴期不过一万兵马,还折了夏侯隋, 身边主将,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
“杨泰。”
兰莳记住了这个名字。
众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丁奉已被她骗入城中所杀,要不是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投靠裴期, 裴期今日势必九死一生。
这就是名望的重要性了。
时下世道,只要家世出众,或有德行名望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有杨泰这样的白身甘愿追随。
但此人不是重点。
兰莳凝眸道:
“尉迟朔在北边与琅琊王交战,不在洛阳,若此时雍州发兵,从函谷道东出,同时裴期率这一万兵马,从许县经阳城到大谷关出——两线夹击洛阳,只怕洛阳危矣。”
众人神色一震。
萧决偏头看她:“你是说,裴期在来汝南之前,已经在雍州做了部署,目的不是荆州,也不是汝南,而是洛阳?”
“荆州乃天下腹心,若能瓜分,他当然也不会错过,只是……这并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的目标是夺取洛阳,是另立天子,借此确定自己的正统之名,和群臣之上的地位。
火光映在兰莳的漆黑眼底。
焰火跳动,化作狰狞爪牙,兰莳仿佛再次看到了付之一炬的长安城。
简直可笑。
长安分明已经成了他的弃子,他要在洛阳城里大展宏图,怎还会在意长安的断壁残垣,枯树残枝?
唯一未曾料到的是徽音。
想到这里,兰莳的心又落了下去。
一直以来,洛阳宫中就有传言,如今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而是宦官们为了保命,与窦大将军串通,弄了个模样相似的孩童顶替,以延续他们的权势。
当初兰莳也曾借助过这个传闻,让琅琊王认定周室正统不存,诈琅琊王称帝。
太子郁缙究竟是死是活?
兰莳想,应该是死了,李胜连周厉帝都能杀,没理由放过他唯一的儿子。
但她没想到,公主徽音逃过一劫,尚存于世。
从前甄贵嫔为了掩盖她作为“谢兰莳”的身份,给了她一个公主伴读的名头。
公主伴读当然要长居宫中,如此,就能不与长安淑女来往。
她伴读的公主,正是郁徽音。
长安兵乱时,她才只有七岁,但女儿肖父,七岁的小公主便已经有了周厉帝的影子,任谁都能看出她是谁的孩子。
何况她还与太子郁缙只差一岁而已。
徽音是怎么从长安逃出来的?
裴期又是如何得知她的下落?
难道她这些时日一直在汝南,自己竟全无所知,就这么眼看着她被裴期带走……
“然后呢?”阿敢追问。
兰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众人都瞧着她,还在等她的下文。
阿敢道:“攻下洛阳,难道他想做下一个尉迟朔、李胜,被天下群雄讨伐吗?此人似乎不是这等蠢物啊。”
在他们看来,天子可是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无论是杀是留,都是众矢之的。
李胜自不必说。
尉迟朔从北方幽州一路打到洛阳,并未篡位,只是自封丞相,但天下人依然视他为乱臣贼子,被周室忠臣几番联盟讨伐,弄得尉迟朔无一日安宁。
可见奉迎天子不是个好主意。
“你也知道那些人是蠢物。”
萧决不阴不阳地笑了笑,神色在火光映照下喜怒不定。
“人家是河东裴氏的长公子,士林名望在外,家族根基在内,他得天子,跟我们这种武夫得天子,岂可相提并论?我若是他,什么荆州豫州,我也先取洛阳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