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期语调里染了几分温情,但神色却是冷的。
兰莳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扯了扯唇角:
“你在老师面前也是这番说辞吗?”
“老师将我逐出师门,我已没有老师了。”裴期瞳仁幽幽道。
兰莳浓睫颤了颤。
裴期望着残阳如血,高耸城墙投下一层暗影,飞蝇循着血腥腐肉而来,他唇边反而浮出一抹笑:
“没关系,人这一生与旁人的缘分终有尽时,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一条孤家寡人的路。”
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坦然模样,兰莳面上不显,心头却一片浑噩疲惫。
既然如此,为何不放过她呢?
那就放过她啊!
她已经退让至此,连浣若的仇也不顾了,只想留住她身边最后还活着的人。
大家为何不各奔西东,从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兰卿,跟我走吧。”
裴期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忽而道。
他嗓音如薄冰,平静之下却偶有火星溅出,滚烫得不容忽视。
“你与萧决的婚事,不过是应付郁子慎的权宜之计,现在郁子慎败了,萧决纵然此时得意,迟早也会败,兰卿,以你之才,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喊杀声一浪皆一浪袭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裴期扶立新帝,把持朝纲,占尽正统名分。
而萧决即便手握五十万大军,与裴期二分天下,也仍是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强闯中原的凉州蛮夷。
那时,裴期在未央宫的长阶前长身而立。
长风盈满玄黑官袍,壮丽山河臣服在脚下,目之所及,皆是他政令通达的土地,何等志得意满。
他认定萧决赢不了他。
兰莳望着眼前的人,心想,萧决怎么可能赢呢?
那是个家仇不报,誓不娶妻的人,是个敢向来路不明的枕边人交付兵权的人,更是个明知道她随时可能离开,却仍然舍命陪她至此的傻子!
甚至这个人临死前,最后一次挥刀,也是为了救下与他素未谋面的自己。
论趋利避害,他哪及裴期半分?
想着想着,兰莳垂下眼帘,声如拨弦轻震:
“——那我就随他穷途末路。”
料峭的东风呼啸穿过,男人漆发狂舞,那张隽秀面庞似乎在这一瞬乍然迸裂,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此生所求,在万人之巅,永不坠于人下。
她却甘愿随一人做败军之将。
裴期死死勒住缰绳。
“钟、兰、卿——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次都一样!”
平日冷情冷性的人难得表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连不远处的薛涉也不由得回头一顾。
乱军丛中,形销骨立的女郎身形摇晃,比细雪更苍白三分。
只一双眼冷而幽亮。
“裴长陵,你成你的王道霸业,我走我的穷途末路,败不过一死而已,‘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有何可惧!昔日座上高谈老庄,生死不过等闲事,你,全然忘了吗?”
“我没忘!是你忘了!”他声音里恨意刻骨。
三言两语间,裴期已至她身前。
寒刃推刀出鞘,他力道极大,几乎在与兰莳交锋的一瞬便震飞了她手中刀刃。
兰莳心下一凛,转身欲逃,却被裴期一把攥住肩骨。
正好是伤势未愈的那边。
额间瞬间浸出豆大汗珠,兰莳却无暇呼痛,反身便朝裴期挥去一拳。
裴期微微蹙眉。
她身手差了许多。
裴期轻而易举地攥住她挥出的手臂,随即以一种不容她挣扎的姿态反剪身后,一掌便死死擒住了她两只腕骨。
裴期眉眼冷峻,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兰莳拉上了马。
他勒马高喝:“——蔺遥!夏侯隋!休要恋战,出城整队,往颍川方向撤!”
都尉蒋录已被萧决斩杀于王雍门前。
没了郡内高官,掌控汝南已不可能,裴期此番原本就不是为了取汝南之地而来,这时当机立断,绝不久留。
捂着负伤臂膀的蔺遥咬紧了唇。
府君真的要带谢兰莳回去!
正与四人缠斗的韩摧猛地回头:“少夫人!”
“兰莳!”
唯有薛涉双目圆睁,喊了一声“桓锦书”。
因为那个从未上马作战过的深闺女郎,居然拔剑策马追了上去!
她不要命了吗!
兰莳从裴期怀中扭头望去,见夏侯隋高举长槊,锐刺直指锦书的方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