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存亡之际,岂有主公龟缩在后的道理。”
“阿姊!阿姊!”
许纯面色骇然地追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与韩摧一道快步朝城下而去的背影。
比他更加难以置信的是蔺遥。
两方混战,顷刻间杀得尸横遍野,肩伤未愈的夏侯隋脸色苍白,竟也与韩摧一时杀得势均力敌。
但蔺遥的视线越过人群,只怔怔望着拾级而下的青衣女郎。
纤薄如兰叶的身姿。
挽发的白玉簪。
那身男子的衣袍。
隔着血海,五官被距离模糊,只有一个不分明的轮廓烙印在蔺遥的眼底,宛如临水对视,一瞬间让他恍惚以为在照镜子。
男装的谢兰莳。
从前的钟兰卿。
竟然是这个模样!
兰莳执剑而立,冷漠地看着他怔愣模样。
“怎么?”她偏头,似有些不理解,“难不成你现在才发现吗?我听闻,你以前并不着青衣,戴玉簪,你以为,裴期为何要送你这些?”
蔺遥的脑海轰然一声,宛如傅粉的脸颊像是被人扇了个猝不及防的巴掌,薄唇微张,整个脸木愣愣地僵住了。
是这样吗?
府君是因为他与昔日的钟兰卿有几分相似,才会提拔他,重用他。
曾经把盏畅谈,共谋天下,他的才华、理想、抱负,在府君眼里,难道全都是依附在这具皮囊之上的点缀——
他自负天才,一心想做流芳千古的名臣。
但今日的他,与以色侍人的姬妾有何区别?
有何区别呢?
蔺遥又在心里茫然地问了一遍。
“蔺主簿小心——!!”
夏侯隋高呼一声,惊醒了内心崩塌晃神的蔺遥。
一抬头,夏侯隋的背影正挡在他面前。
前方是执刀的青衣女郎,她纤细的手臂死死握着环首刀,面目狰狞地往夏侯隋受伤的臂膀压去!
血肉崩裂。
并未痊愈的伤口汩汩渗出鲜血。
夏侯隋面色不变,心下却颇受震颤,她这样小的力气,脖颈尚不及他手臂粗,竟然也敢提刀与他对峙。
“你在做什么?”身后传来蔺遥幽幽嗓音,“夏侯隋!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动手杀了她!”
兰莳双眸赤红,不堪重负的手臂濒临极限,微微发颤。
神思又坠入潼关的夜色。
料峭山风送来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
——李胜兵败,长安即将收回,明公这条渊中潜龙,终于能够一飞冲天……只可惜那位夫人,从前值夜时,还给我们送过羹汤,若能活到这个时候……
——没办法。
那是夏侯隋的声音。
——夫人太过妇人之仁,可惜了。
刀刃之下传来巨大的力量,兰莳拼命抵抗,却仍然难以撼动,浑身痛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浣若的善良。
浣若的仁心。
那些放在裴期、放在钟馥身上足以博取声名的品性,放在她的身上,就变成了催命的妇人之仁。
君子之死可称慷慨赴义,她的死却如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长安的夜色里。
为什么?
凭什么?
“少夫人——!”
被人群阻拦的韩摧杀红了眼,却无法立刻赶来,只能眼看着夏侯隋身后的蔺遥抽出了腰间的刀。
“你,杀不了我。”兰莳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蔺遥胸口起伏,脸颊被一股耻辱的怒意染得赤红。
“你以为你对府君来说很重要吗?夏侯隋能杀你一次,全身而退,我亦能如此,你信吗?”
若非已无力气,兰莳都想笑出声来。
她当然信。
但她仍然咬紧牙,雪白的颈子根根棘突崩紧,兰莳道:
“你杀不了我,要想杀我,先取我夫君的尸首来——!”
蔺遥忍无可忍,挥刀而起!
光可鉴人的宝刀折射出一道身影,那是纵马而来的裴期。
平舆城上霞光满天,凛冽的东风里,有零星雪粒落下。
风声,马蹄声,厮杀声。
世界在一瞬静止。
他怔然望着立在蔺遥刀剑下的那个单薄身影,一瞬间,仿佛被拉回了那个他永远不想再回忆起的噩梦里。
兰……卿?
那是,兰卿吗?
直到拼命冲上前的韩摧与蔺遥刀刃相击,身后,平舆城的城门在霞光中缓缓开启。
裴期眼中凝固的世界再度翻涌起来——
“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