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纯回头,来人穿着一身男子常穿的大袖衫。
内衬雪白绫绸,外罩苍青宽袖袍,一阵东风吹过,那人衣袂如一捧绿雾翩然扬起,勾勒出她纤薄的肩线与腰身。
一身的风流贵气,却也愈发衬得她身形清瘦羸弱,不堪一折。
许纯缓缓张大了嘴。
并非为她美貌所慑,而是这个人,这身打扮——
谢兰莳穿上男子衣袍,竟当真令人有雌雄难辨之感。
而且,乍一看,与河东蔺遥竟有四五分相似!
兰莳目不斜视地越过许纯,俯瞰着城下大军。
“丁中郎将来得正是时候,萧决在城中作乱,正待丁中郎将率兵相救!府君有言,若能及时救援,诛杀萧决,便拜丁中郎将为陇西太守,封征东将军,掌十万大军!”
青衣玉簪少年谋士,正是裴府君身边那位主簿的形貌。
丁奉本就是收到蔺遥信使的消息前来,见状顿时信了一半,只是目光移至兰莳身旁,还有最后一层疑虑未消。
兰莳心知肚明,轻笑道:
“丁中郎将忠心可鉴,连家眷都可弃之不顾,许太守何必再试探,还不快开城门相迎?”
丁奉这才恍然。
原来方才只是考验而已,这就不奇怪了!
许纯反应何等迅速,即便事前并未商量,此刻也立刻应声:“是——快开城门!”
旋即又冲城门都尉使了个眼色。
他低声道:“调集余下人手,等丁奉入城,便关上城门杀之!”
杨绥方才多有迟疑,没有第一时间表明立场,此刻丁奉敢进,他却是不敢进城的。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丁奉打马穿过城门而入。
哈哈!
老天助他!
此番若能救出司隶校尉裴期,转投雍凉,高官厚禄皆唾手可得,不必再屈居一小小中郎将之位!
马蹄直入城郭,刚刚入城,便见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赫然立着另一队人马。
为首那人,竟也是青衣玉簪,昳丽如女郎的模样。
只是那少年见到他愣了片刻,旋即神色骤然暴怒,立刻指着他怒斥:
“丁奉!你简直蠢钝如猪!谁让你就这么入城的!?”
不好——!
丁奉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只见城外吊桥拉起,他的兵马全数被拦在了护城河之外,跟进来的只有寥寥数十人而已!
“放箭。”城楼上传来一个森冷下令声。
蔺遥身旁的夏侯隋反应极快,几乎在兰莳开口的前一息,便立刻下令众人举盾相护,挡住了朝蔺遥涌来的黑雨。
箭落声如雷雨。
躲在盾阵后的蔺遥暴怒得气红了眼。
“可恶可恶可恶——谢兰莳!谢兰莳!几次三番坏我计策,我誓杀此女!”
他昨夜好不容易寻到了他们守城的漏洞,将使者送出城传信,这才耽误了抓谢兰莳。
本想里外合围,没想到这个丁奉竟是个蠢驴!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城楼上的兰莳也幽幽吐出一口气。
的确是千钧一发。
假如杨绥没有因为家眷而迟疑,假如蔺遥来得再早一些,假如丁奉没那么好骗——
此刻他们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兰莳知道,局势并未彻底扭转。
“……停下来了。”盾外的箭雨声消失,蔺遥暴怒之色顿时一滞,旋即反应过来。
“他们没箭了!”
郡内武库有府君镇守,他们没能夺下武库,自然有耗尽武备之时!
夏侯隋命令军士们放下铁盾,朝城墙上望去。
青衣如绿雾缥缈,那个身影,那个人,与他回忆中的模样渐渐重合,身份呼之欲出。
“丹阳谢氏的谢兰莳……竟然就是钟馥。”夏侯隋只短暂惊愕了片刻,回过神来,默默握紧了手中长槊。
有此女在旁蛊惑,掣肘明公的决断,明公大业终不能成。
要在明公发现她之前除掉她!
蔺遥:“他们没有箭矢,接下来只能肉搏,我们人数占优——夏侯将军,你还能上阵吗?”
“能。”夏侯隋言简意赅,一马当先。
城楼上的兰莳亦果断对许纯道:
“稳住城外的杨绥,不要让他察觉城内异样,汝阳还有五千大军未至,无论敌友,都不能让他们入城。”
话语间杀伐气难抑,干脆得没有任何犹疑,是久居上位之人才会有的魄力。
许纯原本还在震撼于她的男装模样,此刻回过神来,神色一凛:
“是——阿姊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