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双眼落在桓复身上。
桓复蓦然扯了扯唇角。
这年轻人倒是生了张伶俐的嘴。
没等他开口,身后忽有马蹄声至,萧决掀起眼帘,迎上昨夜追杀他一夜的男人的视线。
寒风凛冽,被众人簇拥的裴期收缰勒马,冷冷一笑:
“刺杀许太守的真凶,倒敢出现在此处颠倒黑白是非,萧定谋,你说我隐姓埋名图谋不轨,你此来汝南,又是何居心?”
萧定谋?
与萧决厮混好一阵时日的学子们,这才恍然大悟,此人果然不是什么游侠。
没想到竟是陇西萧氏的少君,庐陵侯萧决!
“我能有什么居心?”萧决身无甲胄,手边唯有一把环首刀,他笑容散漫,“不过是我夫人有些故人要见,陪她走一遭而已。”
裴期不以为意:“君侯真是巧舌如簧。”
“比不上府君的巧取豪夺,连一枚太守印绶也拿不出来,也敢号令全郡兵马。”
裴期也不欲与他废话,眸色一沉:
“诸位都听见了吧,刺客已自己跳了出来,太守遇刺,印绶被夺,谁手握印绶,谁就是刺杀太守的凶手!”
萧决的拇指亦推出一缕寒芒,肩背在握住刀柄的同时蓄满了勃发的力量。
“裴长陵违背盟约,杀太守,夺汝南,许演死前将印绶托付于弟弟许纯,许纯就是新的汝南太守——”
裴期:“替太守报仇!”
萧决:“轻诺寡信,无义者人人得而诛之!”
出鞘声与喊杀声同时荡开,伏于暗处的阿靖打了个手势,巷道两侧高墙瞬间冒出两排弓弩手!
箭发如黑雨而下,凑热闹的学子们立在檐下,不在射程之内,但巷道内的军士毫无防备,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顷刻便有伤者倒地。
裴期高喝:“起盾——!”
他眼神冷酷,眼中几无波澜。
萧决这些人没什么可怕的,他们能有多少弓弩箭矢?不过是许家私造的那些而已。
数量有限,论人力,论武器,都绝不可能敌得过郡内守备军……
铮——!
瞳仁蓦然一缩,裴期回过头,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猛然倒映出一张笑意恣睢的脸。
“反应很快嘛。”
裴期浑身血液蜂拥上涌。
替裴期挡下一剑的军士也只挡下了一剑而已。
刀影一闪,萧决手里的环首刀,顷刻便带着更加悍烈的力道劈了上来。
那刀在他手里又重又快,从颈侧拔出时,刃尖甩出一弧血,重重地泼在了裴期的衣袍上。
“保护府君——!!”
有人喊了一声,下一刻便被萧决一刀斩落头颅。
“此地混战太危险了,快护送府君出去……”
慌张的声音还没说完,尾音就被一闪而过的寒光干脆切断。
裴期在乱战中凝眸注视那双乌浓的眼。
和昨夜不同,今日萧决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不惜以身犯险,做了那么大一场戏,就是为了引他现身,想凭一己之力取他人头!
裴期因他这惊人的胆魄而发笑。
真是匹夫之勇。
他既已据沛郡下邳,占尽优势,应该屯田养兵,来日再图汝南才是上策。
孤身无援地来汝南,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昏招。
谁也没注意到,紧闭多时的王宅大门此刻终于缓缓打开。
“桓大司农。”
被众人护至角落的桓复猛地回头。
外面腥风血雨,王雍却似并无觉察,一身宽袍大袖衬得他身形消瘦。
“玉佩是我派人去送的,那人虽不是你的女儿,但我的确知道你女儿的下落。”
桓复眼神骤明:“还请王公解惑。”
“不过,我并不打算告诉你。”
峰回路转的一句,令桓复错愕不已。
他顿时感受到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桓复直起身来,目光如炬:
“某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公?即便如此,锦书是我女儿,父亲仍在,女儿未嫁,没有她离家出走的道理,我寻回我的女儿天经地义,王公是海内闻名的大儒,竟连这种道理都不知道吗?”
王雍在他愈发疾言厉色的质问中跨出了这道门槛。
他就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些年,究竟是谁害了浣若的性命,他心知肚明。
然而为了自己的原则,他不肯涉足争端,眼睁睁看着裴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再难撼动的位置。
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经无法再回头去救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