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世子,世子夫人持令来寨,求见世子。”
谋士成赢心念微动,道:“想必是为了长沙王被萧平晏所擒之事。”
谁都知道世子夫人是长沙王外甥女。
如今萧平晏占据江夏、长沙两郡,有意与郁修谈和,实则是探得了桓复劝降之事,权衡之下,有意取一个双方损失最低的结果——平分荆州,暂且休战。
但如今优势在琅琊国,只要桓嵩肯降,水师战船兼备,他们没有战败的可能,为何不战?
即便同样要与裴期平分荆州,但这个平分之间又有不同。
琅琊国要的并非是荆州寸土之地,而是一把打开扬州的钥匙。
江夏郡就是那把钥匙,萧平晏不会给,他们就只能打。
至于世子夫人——
幕僚们面面相觑,这就是世子的家务事了,众人识趣退下。
郁修看着泪眼滂沱的妻子扑进他怀中。
“子慎,我求求你,只有你能救他!你救救他好不好!在这世上,我只剩舅舅这么一个亲人……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徐桢容伸出长臂,紧紧抱住她夫君的脖颈,几乎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郁修扶了扶她的背脊。
“阿容,你还有我。”
徐桢容浑身一颤,眼泪悬在眼睫上,大大地睁着眼不动了。
“你舅舅与你并不同姓,不过是个外人而已,你我却是利益一致的夫妻,阿容,你一直是最让我省心的妻子,不要为了一个外人让我为难。”
他嗓音温和中带着哄劝,可细细一听,尽是冷酷无情。
郁修很快让人将夫人送回帐中休息。
江上东风渐起,水天一线,月色映着茫茫大江。
放眼望去,战船如伏龙静卧,只待出战那日载着弓弩千张,水师上万,驰骋于波涛之上。
此情此景,谁人心中不顿生豪情?
然而,当晚的郁修却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
在那个梦里,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的人并非徐桢容,而是一身素纱白衣的兰莳。
她头无发饰,只有一条雪色缎带,似是服丧的妆扮,扑至他膝边跪下时,他下意识地想去接她,却只抓到一缕发带的尾巴。
“我求求你——”
她昂着头,眼泪顺着秀致如玉的面容滚滚落下。
“郁子慎,我求你,你放过锦书,放过阿靖,只要你放过她们,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喝那些药,你不是想要我同你有个孩子吗?好,你放过她们,只要放过她们,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忍无可忍的郁修掐住她下颌,死死盯着她的眼:
“当初李沉鱼勾结我麾下武将谋反,致使萧定谋有机可乘,连夺荆扬两州!之后阿靖刺杀我不成,便杀了我父亲,现在还与桓锦书、玉鹊、盛婋四人谋划宫变劫走你!你要我怎么放过她们!”
“谢兰莳,我才是你夫君,我们成婚八年,你到底有没有一刻,一息,哪怕一瞬,真的将我视作你的夫君?”
十二旒的冠冕在怒火下摇摇晃晃。
珠玉砸出冰冷的脆响,然而那隔着十二旒的女郎,眼神却更冷更恨。
“你将沉鱼腰斩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萧决的三十万大军已逼近兖州,郁子慎,我等着你的死期。”
郁修露出一种被刺伤的隐痛神色。
有那么一瞬间,郁修面色狰狞,双眸赤红,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欲将她的脖颈生生拧断。
良久,他的神色再度归于平静。
男人眸如毒蛇般竖起,缓缓将他的皇后揽入怀中,并不将她那点虚弱的挣扎放在眼里。
“兰莳,兰莳,你很希望我死是吗?不若你我在这大殿共焚,也算生同衾,死同椁,全了你我这一世的孽缘。”
那双臂紧紧桎梏着她,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郁修低低笑了一声,吻了吻她的发顶。
“别怕,我吓唬你的,我怎会舍得你死?兰莳,我会将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杀了萧定谋,定会回来接你。”
大殿暮色迟迟,层层重檐载着天边瑰丽流霞。
郁修看着梦里的自己,亲自将兰莳送上了前往雒阳的马车。
他用自己的妻子换了五万兵马。
……
夜半乍醒,郁修浑身大汗,惊惧得一时不知自己置身何地。
唯有耳畔江水阵阵,令他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息。
这里是荆州南阳。
他刚刚打下荆州州治所在,背后的雍凉是他的盟友,琅琊国仍有三州之地,连萧平晏也生出怯意,欲与他和谈止战。
他怎么可能在兖州称帝,又死于萧决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