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四刻, 落了一夜的暴雨势头稍缓,深蓝色的天幕下,依稀可见雨雾中朦胧的山黛暗影。
“还没找到吗?”站在寿春城的城墙上, 郁修沉着脸问。
东方穆道:“北山山势绵延, 一脉四十峰,萧决若秘密训练死士,必寻一处极隐秘之地, 只派三百余人搜寻, 实在希望渺茫。”
苍白手指握紧竹骨伞柄,郁修紧抿薄唇。
三百人已经是极限了。
萧家在芍坡大营毕竟还有三千兵马,人数再多, 必定惊动萧平晏,届时双方大动干戈, 又是一场没必要的内耗。
郁修希望今夜的伏击,能够逼萧决主动暴露他的死士。
然而还有半个时辰天就快亮了,北山遥遥望去, 仍是一片平静,没有大量兵马出现的迹象。
郁修眸光阴恻:“他倒是真不怕死。”
东方穆沉吟片刻道:“……萧决暗养死士, 到底只是耿廷尉的推测, 只凭几个失踪的逃犯,对不上禁卫军的名册,就认定萧决将死士藏匿于顾巍的右禁卫中, 未免太过牵强。”
“牵不牵强都不重要了,”郁修望着那个方向, 凝眸道,“萧决的死士和萧决的尸首,今夜我总要见到一个。”
东方穆朝身旁的年轻世子瞥去一眼。
他跟着他的父亲一路开疆拓土, 对他而言,郁修和他的子侄无异。
“那薛涉呢?”东方穆道,“毕竟是世子的故交,当真要下死手?”
风卷着细雨沾湿衣袖。
郁修忽然想起当初他们因赵吉一案,聚集在长安宫的北司马门外的那一日。
那日天色晦暗,也是这样的细雨绵绵。
——狗阉贼欺人太甚,今天就算冻死我,我也非上御前弄死他不可。
一身蜀锦的华服少年回过头,上下冷觑他一眼。
——你没带吃的啊,今日还有一场苦战,喏,我这儿还有张胡饼,分你一半?
当时少年意气,同仇敌忾,剑指一处无事不可为的岁月,随着长安城里的宫阙楼台,一并被战火踏成废墟。
短短数年时间,郁修看着数不尽的故友化作尸骸。
昨日一同春风走马的少年郎,今日各为其主压上全副身家,杀伐场上没有情谊,你心念旧情优柔寡断,便合该你全家血流成河。
薛涉未必没有杀他的心思。
否则也不会跟他合作,要取萧决的性命。
乱世相争,你死我活是寻常事,大家终究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郁修道:“只有薛涉死在萧家人手里,才能断了萧家军投靠益州的念头,薛益州死了唯一能挑大梁的儿子,与我们又有共同的敌人,他必定会选择向我们双手奉上益州,如此,便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听着郁修沉静的声音,东方穆心中极为欣慰。
因为之前郁修不顾谋士阻拦,执意想娶谢家二女公子,世子身边颇有些人心浮动。
如今荆州已有归降之意,若能再得益州,世子的威信必无人能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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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的雨连绵不绝地落了三日。
萧决失踪三日的消息,很快在扬州传开,成了时下热议的话题。
“……外面那些人都在笑话你成婚三月就要当寡妇了,小兰花儿,你倒还挺镇定。”
前来汇报事务的盛婋上下打量兰莳,见她眼下虽有一团乌青,但整个人情绪似乎并无异样。
兰莳听了她这话,浓睫微颤,却没有接这个话题,只道:
“一万钱左右够吗?薛涉来时送了我三匹蜀锦,卖了应该能换一万钱。”
“够,当然够,其实寿春城这边,将织坊兑出去之后,账面是能平的,就是芳林岛那边的开销……”
玉鹊刚进来便听到这后半句,她问:
“芳林岛不是都能自给自足吗?赵媪担心娘子吃不惯萧家饭菜的口味,上个月还给我们送了酱菜,说是她们自己在岛上做的呢。”
“小孩子少打听,”盛婋接过玉鹊递来的杯盏,喝了一口挑眉道,“蜂蜜水啊?这么奢侈。”
时下蜂蜜价贵,一杯蜜水抵寻常百姓半月收入。
玉鹊瞥了眼正专心翻阅情报的兰莳,小声道:
“少君让备的,说娘子太贪酒了,对身体不好,实在不愿喝水喝茶,就给娘子喝蜂蜜水解馋。”
兰莳翻看的动作一顿。
盛婋余光瞥见,心下忍不住暗笑,到底是少年夫妻,新婚燕尔,纵然这位女公子平日一副冷情模样,怎么可能半点不在意?
盛婋问:“那萧家上下,如今什么情形?”
玉鹊:“还能什么情形,自然是发动全家上下找人,监察司、芍坡大营,还有琅琊王那边也下了令,说是哪怕要将扬州翻过来,也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