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证明天子身份存伪,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难道父亲现在就想以周室宗亲的身份承续周统,登基称帝?
“殿下不声不响,派人去洛阳调查此事,就是不想受人阻拦,世子觉得,殿下会透露消息来源吗?”
东方穆面色沉毅,望着盆中烈火久久不动:
“现在重要的是,殿下确定了此事并非空穴来风,这几日,我虽有心劝谏,但言谈之间,我瞧殿下已经动了点心思。”
火光映着郁修的面庞,照得他眉骨嶙峋,一双眼黑压压的,透不进半分光亮。
“父亲这是在自取灭亡。”
东方穆抬眸看了眼门外,垂眸道:
“世子慎言。”
“难道我说错了?”郁修一双丹凤眼狭长幽深,瞳仁黑得纯粹。
东方穆道:“殿下有此念头,也不难理解,尉迟朔靠着霸持天子,借天子名义拜官、封爵、发诏令,法理上占了优势,数月以来,还暗派杀手伏击殿下,倘若能瓦解这层法理,对我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郁修蹙眉打断:“眼下时机根本就没到!萧家不安分,荆州益州也还未定,正是内忧外患……父亲怎会突然在此时动这种念头?”
父亲一贯不将情绪表露人前。
谁会这么精准地打中父亲的七寸?
郁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道影子。
她虽从未效命于父亲,却有“子房之才”的美誉,对父亲的性情也是极了解的。
“……谢霈入府几日了?”郁修忽然问。
东方穆怔了一下,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谢霈。
“算起来,也有五日了。”他答。
郁修面上笑意薄冷:
“前日我刚刚大婚,还没来得及拜会这位刚上任的谢主簿,长史不如随我一道同去,或可得到一个答案。”
寿春晴日,天上层云舒卷,郁修一行人分花拂柳,前往府内众官聚集的值房。
不料还没见到谢霈,倒不期然地先瞧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薛涉。
郁修脚步蓦然一顿。
那个在杏树下与人对谈的少年,也瞧见了郁修的身影,他收了声,转过身来将郁修上下扫视一遍。
仍是他熟悉的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但时移世易,如今他们各有身份,薛涉自然不可能如从前那般出言相讥。
庭内众官纷纷朝郁修稽首:“拜见世子。”
见状,薛涉也难得和善道:
“——许久未见,郁世子,别来无恙啊。”
只是念出“郁世子”这三个字时,薛涉的语气不阴不阳,有种眼看着昔日破落户在自己面前抖起来的不屑。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郁修默不作声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沉着一层阴翳。
与益州结盟虽势在必行,但最佳时机却不是现在,如今薛涉主动寻上门来,只怕免不了拿腔拿调,跟他们谈起条件。
郁修挥手屏退众人。
他盯着薛涉道:“听闻凉州蔺文若在东狼谷大败益州军,折损益州三万兵马,胜败乃兵家常事,春阳,切莫哀伤太过啊。”
薛涉脸上的笑意寸寸敛了回去。
紫袍玉冠的青年扯出一个阴冷笑意,他面容生得俊秀,笑起来眼底却一片冷漠。
“这么瞧我做什么?你我同窗一场,我自不会袖手旁观,薛春阳,你借我粮草,我借你兵马,我北上得冀州,你北上得雍州,两全其美,如何?”
见到薛涉,郁修的手指莫名生出一阵隐痛,如蚂蚁爬行。
那是少年时冬日浣衣留下的病根。
长安城里有许多薛涉这样飞扬跋扈的五陵年少。
他在寒冬腊月浣衣贴补家用时,这些人却穿着簇新猎装打马而过,故意踢翻他盆中衣物,迫他冬月入水捞衣。
薛涉虽不在其中,可他与那些人交情太好,走得太近。
一看到他这张脸,便勾起他许多晦暗回忆。
薛涉冷冷道:“郁世子,我如今代领益州军政,可这琅琊王府内,好像还轮不到你做主吧。”
“谁领你入府的?”郁修思忖片刻,沉郁眉眼里浮现一丝讥笑,“谢霈吧?是她叫你来的吗?她告诉了你多少事?”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她——”
借着庭中粗大杏树的遮蔽,薛涉一把揪住郁修的衣襟,眼中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真卑鄙!她从前待你不好吗?你要用那种东西折辱她!郁子慎,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郁修眸光闪了一下。
他做事只看结果,不论手段,那晚若得兰卿,他日后自会明媒正娶,加倍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