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天色澄明, 海棠正浓,薛涉许久没见过比他还嚣张的人,循声抬头望去。
这一瞧, 他眸光微凝。
那人通身玄色衣袍, 一身悍烈劲骨隐在闲散仪态下,漆目噙笑,臂挽缰绳, 好似立在凉州沙丘上的一只青鹘鹰, 无声间慑走群禽。
“你就是萧定谋?”薛涉语调轻慢,心底却暗生忌惮。
男人天生擅长弱肉强食这门本事,一个照面, 一次眼神交锋,就开始在心底暗暗较量实力高低。
真是怪事。
他听闻萧定谋是个胸无城府的纨绔, 今日一见,此人虽眉宇有几分佻达风流,却与他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
兰莳瞥了薛涉一眼, 上前半步道:
“这位乃益州牧之子薛涉,薛春阳, 薛公子, 这位是我夫君,陇西萧定谋。”
薛涉瞧着那人翻身下马。
擅弓马者,惯用腰腹发力, 那人行走间上身丝毫不晃,步伐从容, 带着一种年轻勃发的威势,迎面缓缓至他眼前。
“没想到岳父还有这样的故友,久闻太学四子大名, 今日又得见其一,实乃幸事。”萧决似笑非笑道。
薛涉闻言,如临大敌的眉宇微松。
然而眼底刚浮出几分倨傲浅笑,就见对方移开视线,并不打算与他继续对话。
“岳父可有恼我?”萧决替兰莳理了理幕篱的纱。
兰莳抬眼:“知道你家中有急事,怎么会怪你,阿父还劝我改日再回来用晚饭,今日尽早归家。”
“难怪,我刚至门前,就见马倌车夫已经备好车架在外等候……今早吓到了吧?太翁年纪大了,行军劳顿,这也是难免的事,有我阿母在,不必担心,她还催我来接你回家呢。”
说罢便牵起兰莳的手,从薛涉身旁擦肩而过。
被视若无物的薛涉脸色陡然一沉。
“萧中郎将。”
身后传来薛涉不咸不淡的嗓音,萧决脚步顿住。
兰莳心下微沉,撩开幕篱使了个眼神,让阿靖带着嫂嫂杨鸳先上马车。
薛涉站在台阶上,对下方的萧决道:
“今日一入城,便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萧太公的伤势,萧太公戍边征战十余年,平定东羌、南匈奴,我少年景仰之,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中郎将只管开口。”
萧决扯了扯唇角:“劳薛公子费心。”
薛涉拾级而下。
“其实,萧家投身琅琊王麾下之后的事,我略有耳闻,蜀地山明水秀,毗邻凉州,萧家何不考虑入我益州效力?”
迎上兰莳凝沉的目光,薛涉坦然无惧。
他只答应了不强迫兰莳随他入蜀,可没说不招揽她的夫君。
如今,几家关陇大族在雍凉两地打得不可开交,陇西萧氏在凉州声望太高,首当其冲地被他们绞杀出局,流亡至此。
颍川钟氏的名士他要,能得陇西萧氏的鹰扬骑,更是锦上添花。
而且,若有萧家军一路护送,之前的顾虑都不复存在,兰莳自然也就可以跟他去益州。
到那时,他们又可以共游山水,坐论诗书,松间对酒,纵马驰原——一切如从前那样,多好啊。
萧决冷冷审视着眼前少年。
这人貌似是想折节下士,拉拢萧家,一双炯炯如星的眼却不看他,而是频频朝他妻子投去,当他是死的吗?
“入益州效力于你啊?”
萧决上下扫视这身形清峻的少年,过于锋利的眉眼染上笑意,张扬地挑起眉来。
“我看,薛公子不如捧印绶兵符于我,你父薛峤困益州不得出,萧家在凉州经营三代的名望却还在,我替你兵出陇右,再占关中,凉州铁骑浩浩荡荡东出,天下皆入吾彀中,届时,薛家可居首功,薛公子以为如何?”
说到最后,萧决眼底痞气尽散,陡然淬出寒芒精光。
“你——!”
薛涉愕然睁大双目。
此人口气竟比他还狂!
兰莳侧目望去,也心绪微动。
往日轻佻之语尽皆掩饰,此刻野心勃勃的模样,方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不过,一番慨然狂言之后,萧决收放自如,很快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神色。
“……玩笑而已,薛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薛涉气笑了:“萧定谋,世人真是小瞧你了,你管这叫玩笑?”
萧决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笑容,仿佛你若跟他较真,就上了他的当似的。
“当然,琅琊王殿下欲与益州、荆州联手共讨国贼,其心赤诚,薛公子今日招揽之语,我也只当薛公子跟我开了个玩笑。”
薛涉的怒意平息几分。
琅琊王若知道他有意招揽萧家,虽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