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莳由着锦书替自己穿衣,眼底烛光跳动,她心中有个声音却在说:
真是重伤,萧决怎会没有提前收到军报?
而且,偏偏就在昨夜萧决与萧夫人密谈之后,萧太公的伤势便陡然恶化。
兰莳料想这其中藏着阴谋。
他昨夜突然提起回门,恐怕也是为了今日将她从萧家支出去吧?
事以密成,看来萧决深谙这四个字的要义。
见阿靖和锦书二人眉头深锁,似乎还颇替萧决忧心的模样,兰莳并未多言,以免打破萧决刚在她们心中建立的良好形象。
稍作梳洗,用过早膳,没多久,兰莳便等来了一名老媪。
“拜见少夫人,回门所需诸礼,我家夫人都已查漏补缺过一遍,这是礼单,不知少夫人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填补的,我家夫人正在中堂等候,少夫人可前往一见。”
她口中的夫人,正是萧平晏的妻子杨氏,名鸳。
萧家军出征,素有携家眷作为后勤的惯例,杨鸳自凉州起便时常随军,这次讨伐山越亦如此,因而错过了萧决与兰莳大婚。
今日两人初见,即便早有准备,杨鸳第一眼仍不免被其惊艳,连见面寒暄,也几乎有些神思不属。
“……太翁已送回宅中了?不知情形如何?”
兰莳的这句话唤回了杨鸳的神智。
杨鸳蹙眉道:
“太翁原本只是受了箭伤,一路上都好好的,都快康复了,偏昨晚不知怎么发起热来,情况一下子就糟糕许多……还好阿母说无碍性命,叫我同你说,不要太过担心。”
昨晚啊。
兰莳心下有了结论,面上却仍做忧容。
这趟回门,萧决和萧夫人都是去不了的,只有杨鸳和萧决的副将卫骁作陪。
杨鸳起先还担心这位矜贵的女郎会心生怨怪。
然而一路上,她只听对方温声细语,一会儿歉然表示嫂嫂一路风尘颠沛,刚到家就马不停蹄陪她回门,实在辛苦,一会儿又忧心太翁伤势,怜惜夫君与太翁祖孙情深。
杨鸳想,少君可真是铁石心肠。
这样一个掏心掏肺待他的美人,怎么还舍得跟防贼似的防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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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宅,守玄居。
阔别数日的父女二人对面而坐。
“……是吗?这么快,果真已经传遍寿春了啊。”
兰莳刚回家中,便听谢霈问起萧太公病重一事是真是假。
不只是他,就连二房四房也早早在门口迎接她,都是想问这事的,显然外面有不少人都在打听。
兰莳敛目道:“萧决一听消息就出门了,我从萧家离开时,萧家上下也都一团乱麻……应该是真的吧。”
她没有对父亲说出萧家秘密。
谢霈一听这话,脸上愁容不展:
“萧太公自先帝时持节监关西兵,讨伐东羌,曾劝降十余万羌人归顺,战功赫赫,可惜身后无人继承,他若一死,陇西萧氏只怕大厦将倾。”
“阿父放心,就算萧太公这次真的病死,萧家也没那么快败落。”
不如说,萧太公这匹垂垂老矣的凉州狼王倒下之后,酝酿已久的陇西萧氏才会在新头狼的带领下,跃身这个群雄争霸的乱世。
但那是他们萧家的辉煌成败,兰莳自顾不暇,无心过问。
她只将昨日在琅琊王面前的对话,向谢霈复述了一遍,谢霈顿时骇然变色。
“……你这孩子!简直是不要命!”
纵然谢霈已经知道了兰莳的身份,但今日听了她这番话,他才深深认识到,他这个女儿当年是如何在长安搅动风云的。
怂恿琅琊王称帝的话她敢说!
当今天子的血脉她也敢编排!
这样一双细若花茎的手,干的全是火中取栗的事!
谢霈起身踱步,满目凝重:
“先不提天子血脉的事是真是假,琅琊王身边谋臣不少,眼下绝非称帝时机,就算他想,他身边的谋臣也会阻拦他,你这一计行不通的。”
兰莳笑了一下:“昔日大伯身边名臣汇聚,谋士如云,不也败在自己的一意孤行吗?这种事,昨日有,今日有,明日还会有的,人总是更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
“那写给颍川钟氏的信呢?你真要邀他们过来,替琅琊王说服薛涉归顺?”
兰莳道:“邀他们过来是真,但不是为了帮琅琊王成事,而是为了坏事。”
郁修和薛涉之间,关系微妙。
和太学里其他不相熟的人相比,毕竟出生入死过,有几分情谊,可放在真正的至交好友之间,这二人又算得上互看不顺眼。
可以说,但凡有选择,这二人绝不会考虑结盟。
既然如此,她就给薛涉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