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袭孔雀绿的华服匆匆消失在廊下。
周嘉月携着满腔怒意离去, 只怕那股恼火不仅是对萧决,还是对她那个让她丢了面子的夫君。
“什么犯人?你不是在家吗?怎么又把耿炎从高台上推下去了?”兰莳问。
萧决回过头。
不远处,那些女眷正登上马车归家。
她站在廊下, 身段袅袅, 似一支刚抽嫩箭的兰,身边却没有如旁人那样一群仆婢簇拥,只跟着一个愣头愣脑的女护卫。
不像雍容出行的贵夫人, 倒像个疏朗随性的世家公子。
这个念头从他心底倏而划过。
萧决并未深思, 只走在前头懒懒道:
“我好端端的新婚在家,有些人非得找事,自己手底下丢了许多犯人, 非要怪在我头上,还拉我到琅琊王面前对峙, 这不是看我老实巴交好欺负吗——诶?谁说是我推的?他自己吵得面红耳赤没看路,与我有何干系?”
听到“老实巴交”四个字,兰莳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的确是奇事, 廷尉署丢了犯人,查监察司做什么呢?”她缓步跟上, “又不是监察司把人藏起来了。”
廊下竹帘撩动, 抬帘而过的萧决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点不明显的肃杀气,兰莳恍若未见:
“我看,是耿廷尉知道少君从前差点娶了他夫人, 吃醋报复吧。”
那张皎若新雪的面庞浮出笑意,一贯冷淡的眼微微挑起, 眼波如桃花流水淌过,薄情处亦见风情。
萧决喉结一动。
想起方才所见到的两人,一个温吞老实, 一个傲慢张扬,他冷嗤道:
“……差点什么差点,差得远着呢,夫妻俩都自作多情,真当自己是什么抢手货。”
说着便扶兰莳上了马车。
前头车内的顾蕴芳撩起帘子瞧了一眼。
身旁女婢望向翻身上马的男人,小声感慨:“还以为凉州人当真都生得碧眼赤发,原来也并无奇异之处。”
另一女婢咯咯直笑:“身形如此高大,这还不算奇异?其余奇异之处,只怕就只有谢夫人能得见了。”
女婢们嗔笑着去掐她的脸。
顾蕴芳望着马上身影若有所思。
那位萧中郎将竟然还算像个人样,勉强堪与谢夫人相配吧。
又想起今日杏花林里,那位谢夫人握着她的手投壶,轻轻巧巧,就令四下一片惊叹,周嘉月气得脸色发青。
此刻回想起来,她还觉得心跳加快,莫名羞怯,真是怪事,谢夫人又不是男子。
顾蕴芳放下帘子,目含春色道:
“回去将箱子里的投壶翻出来吧,明日无事,正好与子初在家赏花投壶。”
一日热闹散去,天边朝霞遍布,郁修站在楼阙上,看一辆辆马车辚辚驶出府邸。
“怀烨情况如何?”耿炎表字正是怀烨。
谋士答:“医官给耿廷尉包好了伤,性命无碍,只是一直头晕目眩,作呕不断,他也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摔的还是萧中郎将推的。”
堂上议事,臣子意见相左是常事,抄起笏板打架也不是没有。
但刚跨出门就给人推得头破血流,实在不多见。
也就这位心无城府、恣意妄为的萧中郎将做得出来了。
郁修站在夕阳下,身形瘦削颀长,一张清俊面庞没有一丝笑意,眉眼浸透了阴影。
他冷笑道:“这还用他说?怀烨不过是查到其中一人疑似入了监察司,萧决便对他下此狠手,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那些逃犯死囚,要么是地方悍勇,要么是逃奴流民,都是身强力壮的壮丁。
如今突然全都脱了罪,有了钱疏通关系,贿赂狱吏,其中必定有问题。
“世子也不必太过忧心。”
谋士宽慰道:“萧家主力如今在讨伐山越,回来后也是在芍陂大营屯田种地,城内禁卫有耿家、顾家把持,哪怕是根基深厚的顾家,无令也不可调动武库内的兵器,萧家没粮、没根基,几个壮丁不见了,能翻出什么浪?”
郁修微垂着眼,从层层楼阙放眼望去,人影如蝼蚁渺小。
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出于公务,这个萧决都始终如一根鱼刺梗在他喉间。
尤其是今日在杏花林中再见到兰卿。
曾经仲春时节,灞桥柳絮飞如雪,翩翩少年郎自桥上打马而过,引来多少回眸一顾。
她却回过头独独看他,对他轻笑道:
——输了投壶有什么好生闷气的?走,回太学,谁赢了你,我替你赢回来。
她如何知道,他想要的不是一场投壶的输赢。
他要尊严,要人心,要生杀予夺,要万世基业……也要她簪在沉鱼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