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一边研墨,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第一行,这一看,她顿时神色大变。
“娘子要给薛涉薛公子写信!?”
其余三人也不敢置信地看向兰莳。
怎么会!
“娘子离开长安时不是说,从此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钟兰卿这个人,你绝不会再和从前的旧友联系了吗?”
阿靖压低了声音,惊骇地瞧着她。
“更何况——”沉鱼紧张得不断吞咽,“娘子,你就不怕春阳公子也像子慎公子那样……”
兰莳笔下一顿。
浓睫在兰莳眼底投下淡淡阴影,沉鱼望着这张极具书卷气的脸。
一提起薛涉,沉鱼就能想起那少年重重拍着娘子的肩,跟那些五陵年少们炫耀:
——兰卿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们那些粉头就是一群丑八怪,没一个能跟兰卿比的!
——兰卿若是女的,我非他不娶!我要是女的,兰卿,你说,你愿不愿意娶我!
每每听到这些话,沉鱼都替她家娘子背后冒虚汗。
当初不声不响的子慎公子,都能做出下药强娶这种事,春阳公子要是知道娘子的身份,会做什么,她都不敢想。
“应该不会。”兰莳淡声道。
锦书不解:“娘子怎么确定?”
因为梦里的薛涉还试图救过她一次。
尽管梦里许多细节已经有些模糊,但大致发生了什么,她还记得清楚。
那应该是郁修将她献给裴期之后的事。
她看到的梦里,裴期并没有立刻娶她。
他比郁修更有耐心,更聪明,所以,裴期并没有一开始就暴露自己对她的想法。
他用那双温和含情的眼望着兰莳,他说,他只希望兰莳能重新换回钟兰卿的身份,与他同朝为官,完成他们少年时的梦想。
那时的兰莳已四下无援,除了顺从他,没有其他选择。
兰莳换回男装,披上了她曾朝思暮想过的玄色官服,出入宫阙明堂,与挟天子令诸侯的大司马裴期同进同出。
恍惚间,的确有几分少年时梦想成真的滋味。
直到在某次宫宴结束。
兰莳发现自己的轿子没有出宫,而是在往后宫里走。
洛阳宫城仿长安而建,兰莳曾出入后宫去见她的姨母甄贵嫔,她不会认错。
也不会认错,那个在宫道尽头的寝殿内等着她的身影。
那时是薛涉横插一脚,强行带着她出了宫。
兰莳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那时的薛涉眼圈红红,一路上茫然无措地喃喃:
“这怎么行呢。”
“大家都是兄弟,他怎么能睡你呢?”
到那个梦的最后,薛涉似乎也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竹简上。
“我不确定。”
兰莳出神道:
“这一封信送到益州,薛涉一定会来扬州,但他来了之后会怎么做,我没有十足把握。”
薛涉的父亲乃益州牧薛峤。
薛峤割据益州,占地形之利,易守难攻,琅琊王意在北上,没有必要攻打益州,最好的办法是与益州联盟。
梦里的薛涉便是先与琅琊王联盟,而后又叛投河东裴氏。
其他三人不通政事,唯有锦书出身不俗,很容易就想到了这点。
“倘若春阳公子与子慎公子联手呢?现在的局势,他们没理由不联手。”
锦书眉头紧蹙,满目忧色:
“娘子,你这一封信,岂不是叫来了另一头老虎?”
一笔收尾,兰莳放下笔。
“不,真是如此,形势只会对我更有利。”
势力越多,利益碰撞越多,有联盟就有猜忌,世族与山阳派的矛盾,陇西萧氏与琅琊王的矛盾,甚至于琅琊王与郁修之间的矛盾……
混乱就是机会。
被动挨打是不可能扭转乾坤的。
写完这封信,兰莳发现,自己的精力又耗尽了。
阿靖去请萧夫人来给她施针,等萧夫人来时,兰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撑起眼皮问:
“阿母,是因为施针的缘故吗?昨日我好像睡了六个时辰。”
萧夫人笑眯眯将她扎成刺猬。
“对啊。”
兰莳猛地睁眼:“不行。”
“怎么不行?”
“我不能睡那么久。”
兰莳陡然清醒过来,甚至想自己去拔针。
开什么玩笑,她岂能再睡上一整日?
嫁过来两日了,她连萧宅什么样都没看清,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
何况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计划,哪有那么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