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工和绣工们都是熟手,手里忙活,嘴上还有空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更是吵吵闹闹。
“不用管我,”兰莳缓缓坐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有你们这些声响,我倒还睡得安稳些。”
她刚醒,三魂七魄尚未归位,平日清明冷冽的眼蒙着一层雾,眼睫湿漉漉的,看上去毫不设防的模样。
不过,在这间织坊内,她原本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和戒备。
兰莳话音刚落,一道清亮明朗的嗓音响起:
“——你睡安稳了,我这几日倒被你吓得没睡过一个好觉!”
众人循声望去。
院中大片天竺葵开得绚烂,花丛中立着一名衣着鲜亮的妇人,瞧着三十如许,唇艳如血,面上含嗔带怒,一派生机勃勃的动人。
来者正是这间织锦坊的坊主,名叫盛婋。
虽是下属,但兰莳只唤她阿姊。
“阿姊回来了。”
盛婋摆摆手,让身后几名监工和掌作把箱子放下后便去忙。
“小兰花儿,”盛婋带着几分戏谑踱步而来,“听锦书说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从前那些个同窗好友,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迟早有一天能找上门来。”
她在小榻前站定,挽起披帛,俯身捏了捏兰莳的脸。
“光一个郁修就够棘手的了,来日要是再遇上其他人,你这一朵花还不够他们分的。”
兰莳轻轻拨开她的手:“阿姊何必说风凉话。”
“我这可不是风凉话。”
盛婋凤眸一扫,落在她身边的几名女婢身上。
“你还留着这些个小累赘,到时候锦书的父亲,沉鱼的姘头们,还有玉鹊的夫君也统统找上门来,还不把你活吃了。”
一旁正绣东西的沉鱼抬起头来,娇娇地扫她一眼,没好气道:
“什么姘头,你讲话好难听,怎么不说你前夫呢?”
盛婋:“最该说的就是你,若不是你那双爪子惹来的祸事,我们还有好几年的时间筹备,何至于如此措手不及?”
敛了几分玩笑,盛婋在兰莳的榻尾坐下。
她道:“我去岛上看过了,因当初没想过那么急,且要掩人耳目,所以人手安排得也不多,这两年开荒垦田,畜牧耕作,算起来,养活咱们织坊上下百余人,倒是饿不死,只是屋舍还来不及盖那么多,非要搬过去,今年得住茅草屋将就将就……”
盛婋顿了顿,握住兰莳的手背,神情肃然。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突然就决定关闭织坊,带着让大家提前搬去芳林岛隐居?”
端着糕点的阿靖凑过来,守在药炉边的玉鹊也偏头在听。
炉子里的苦涩药汤翻滚不休。
她们都知道,兰莳回到谢家只是权宜之计。
当初长安一场兵变,先帝被斩首,甄贵嫔自缢,昔日长安城的王侯公卿,带着七零八落的朝廷逃至洛阳苟延残喘。
锦书她们没看到这一切。
她们被兰莳提前安排在河内怀县,避开了战火。
而那时还是钟馥的兰莳,正与裴期他们投身乱局,谋划着诛灭乱贼,匡扶大周,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之后呢?
锦书只记得那个雷雨夜。
天落滚雷,雨如汤浇。
那个在她们眼中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少年,带着遍体鳞伤叩开了她们的房门。
她双手撑地,跪在一团污浊泥水里,从来笔直的背脊一寸寸弯下去,落在地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血水。
她苍白着脸道:
“锦书,我不做钟兰卿了,我要,做回谢兰莳。”
她们就这样陪着她回到了扬州。
扬州水网交错纵横,山川起伏,偶有别有洞天的风景。
兰莳告诉她们,在谢家祖产的田林山川中,有一处地势极其隐蔽的孤岛,名为芳林。
上有水源,土壤宜于种植,地方虽不大,但也能容纳上百人生活。
那时世道还没有那么坏,谢家人并没有将它作为一个隐居地来考虑。
当然,他们现在也绝无这种念头。
即便天下大乱,谢家江河日下,世俗的权柄,家族的名望,也还有再失而复得的可能,他们出自这样的门第,当然不会甘心做个乡野村夫苟活。
但被兰莳收容在这间织坊里的人很愿意。
这些妇人,除了一把子力气,别的几乎什么都没有。
倘若织坊关闭,她们孤家寡人,要么带着孩子守不住钱财,要么坐吃山空后饿死街头,在这个乱世绝无其他生路。
这两年,除了在芳林岛上开荒垦田,兰莳所用的钱都用在了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