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的队伍离开谢家时, 天边已有了霞光,朱雀巷四周的屋舍被夕阳拉出长长影子。
北地大马踏地而过。
“——混小子,当真去搜人家的闺房!好歹也做过十二年的世家公子,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夫人攥着马鞭, 柳眉倒竖,恨不得将儿子一鞭子抽下马。
萧决不以为意,指了指朱雀巷两侧:
“这里面住的人书倒是读得多, 有什么用?阖家死绝了连个写碑文的都没有, 草席一裹拉去乱葬岗,被狗啃得东一块西一块,这才叫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说完连忙躬身, 躲过了萧夫人的一鞭子。
萧夫人:“嘴上没个把门的,日后有你苦头吃。”
“阿母息怒。”萧平晏连忙拨马挡在了二人中间。
萧太公问孙儿:“这回疑心消了?”
“不好说, ”萧决凝眸望着远处,“什么都没问题,问题反倒大了, 她这个人邪门,弓弩顶到脑袋上连眼都不眨一下, 气儿太定了, 不是闺阁里养出来的性子。”
萧太公不置可否:“你房里的人,分寸你自己把握,别把人欺负狠了, 身子那么弱,有个好歹没法交代。”
“太翁放心, 我有分寸。”
萧决又瞥了眼旁边正安抚萧夫人的义兄,声音压低了些:
“今天一早的消息,韩摧那边已经摸清了底细, 丹阳、会稽、鄱阳三郡内的山越至少十万之数,比丹阳郡守上报的五万足足多出一半,太翁和义兄此去讨伐山越,务必做足准备。”
萧太公面含浅笑:“瞒了一半,够狠的。”
扬州的这些山越本就依山为险,屡征难尽,让擅长平原战的萧家去讨伐他们,萧家军本就不占优势,竟还瞒报敌军人数。
说白了,还不是因为丹阳郡守也跟耿家一样,都是山阳派的老臣?
他们一个鼻孔里出气的患难兄弟,萧家是半途横插一脚,要跟他们抢军功、粮草、武备的外乡人。
丹阳郡守自然要帮着耿参这个好兄弟,打压萧家军的气焰。
萧决冷嗤:“耿参想等着萧家军和山越两败俱伤,他赢家通吃,也不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胃口。”
这群山阳派的老臣,实在能力中庸。
萧决骑在马背上,劲瘦有力的腰腹控住身形,在颠簸起落间稳如磐石。
还好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韩摧和江少游已经深入山中,拉拢各个派系的山越军。
等萧家军进山,杀一批,招降一批,最终多少算萧家私兵,又上报多少给琅琊王,还不都是萧家说了算?
萧太公道:“只可惜军令如山,初七便要出征,我和你义兄没法亲眼看见你大婚了。”
还不是那个郁世子搞的鬼。
爱而不得就搞这种小花招,他看此人心眼比屌还小。
萧决扯了扯唇角:
“无妨,谢家女公子实非常人,我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呢,说不准,她哪天就给我踹了,以后我还有大婚的机会。”
萧太公扬眉,指着他好半晌才道:
“我看你是真该挨抽了。”
正说着,一家人已至家宅外。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一名挽着妇人发式的女郎提着灯,立在风中,不知等了多久。
萧平晏迎上去,牵住她的手蹙眉:“等多久了?累不累?”
“没多久,”被他牵着的妻子有些羞怯,低声道,“我先让阿大吃过了,见你们还没回来,才来这儿等等看。”
“你又不知我们几时回来。”
“就等了一会儿而已,不累的。”
萧决一边牵马,一边朝兄长和阿嫂的方向频频投去视线。
兄长比他大五岁,如今刚好二十五,当初也是盲婚哑嫁,阿母还担心兄长不善言辞,不讨阿嫂的喜欢。
没想到夫妻俩成婚三年,仍像新婚般如胶似漆。
……他与谢兰莳成婚后会是什么光景?
萧决想了想,忽而冷笑了一下。
她若有阿嫂待兄长的半分温柔体贴,那真是天要下红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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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枕在紫藤花阴下午睡的兰莳打了个喷嚏。
一旁理账的锦书从案牍前回头瞧了眼,跟玉鹊说:
“是不是着凉了?还是收拾收拾,让娘子去内室睡吧。”
玉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织坊院中正在大釜里煮蚕茧的妇人抬起头来。
那妇人擦了擦额上的汗道:
“是啊,娘子在这儿睡,我们都不敢弄得动静太大,本来娘子就睡不好觉。”
除了他们搅煮蚕茧,挑水倒水,还有后面织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