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安澜,比屋可封。
她特别喜欢这个词语,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那时候,她总以为他们会白头偕老,只可惜他们两人的裂隙在那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他在她身边十多年,同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也见证了她荣耀加身,苦尽甘来。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孟寻幽。
亦是藏于她心底独一无二的星光。
而今,这颗被她强行抹除的星辰永远陨落了。
卫安澜展开近乎痉挛的手指,轻轻阖上了孟寻幽的眼帘。她起身唤进立秋,吩咐他去买一身新衣,而后打了一盆清水,一点点擦拭孟寻幽身上的血迹。
虽然面上不显,可柳遇知道卫安澜心里难受,她现在必不想讨论孟寻幽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于是,柳遇一言不发,只默默地陪着她,让她的脆弱疲惫都有人可以倾诉。
细布拂过翻卷的皮肉,很快被脓血浸透,孟寻幽的死状根本不像什么邪气侵体,便是被毒虫啃噬也不至于腐烂得这么快。卫安澜动作顿了顿,她似乎在刹那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然而当她想仔细辨别时,充斥鼻间的只有混合着腥臭的药味,仿佛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他这辈子很苦,家中长辈被我祖父处斩,他是被乳母养大的。离开盛都去梧州后,除了几个老仆,他什么亲人都没有。”
卫安澜忽然低低地,慢慢地开口,并不关心柳遇是否在听。
“其实他对我很好,我每次受伤,他都和立秋立冬翻山越岭为我采药。清明因引开杀手失踪,他也不顾自己功夫平平,就敢三番五次只身去追。最后为了背回清明的尸体让我安心,他的大腿被箭扎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还有那年冬天……”
卫安澜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很多事她都想不起具体时间了,只记得孟寻幽对她的付出并不少于惊蛰他们。而后,当毫无保留的爱遭遇背叛时,她拒绝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她的恨比任何人都更深刻。
再之后,便是血里裹着蜜,火里吞着冰,纠缠不得分明。
她没有资格替谷雨原谅他,更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或许有些人注定只能共苦,无法同甘。
“庄将军说将军当久了血就冷了,我也一样。身居高位,人命如同草芥,为了换取最大的利益,我舍弃了他。”卫安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冷静和坚定,“这是我做的决定,任何后果我来担,我不后悔。”
柳遇揽过卫安澜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温声安慰道:“我们都能看出他很痛苦,安澜,你是在帮他解脱。”
“逢时,你不必替我开脱,杀人就是杀人,没有那么多不得已。”卫安澜闭目摇了摇头,“若人死之后真有魂灵,若他恨我怨我,我愿意付出代价。”
她还是在自责啊……
柳遇正要张口,立秋已经买了衣衾棺椁回来。念及自己留在这,卫安澜给孟寻幽更衣可能会有些别扭,柳遇便暂时退到门外,请少微进去帮忙。
青萍等人都守在门口,陆桓看了看卫安澜的背影,思索片刻,对柳遇悄悄使了个眼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二人走到僻静处, 陆桓慢条斯理地捻着胡须,半眯起眼睛道:“逢时,你既是阿冉最信任的人, 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说给你听。”
许是陆桓在朝中“铁面宰相”的名声太过显赫, 柳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便略微移开视线笑道:“陆相请讲。”
“你觉得孟寻幽是伤重不治吗?”
陆桓冷冰冰的话语令柳遇心口一跳,的确,这也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孟寻幽的伤势柳遇见过, 卫安澜离开驿馆才一个多时辰,到底要多重的烧伤才会让他血肉萎缩破裂, 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柳遇心里有个猜测, 但他并不急着答话, 只神态自若地反问道:“陆相的意思是?”
陆桓眼尾微动,柳遇疑惑地侧着头, 好像真的是在虚心求教。陆桓轻出了口气道:“逢时啊,我们都是为了阿冉。你很聪明, 不必在老夫面前刻意伪装。”
眼见自己的想法被陆桓一语道破, 柳遇依旧不为所动, “在下愚钝, 还请陆相明示。”
陆桓不想再与柳遇打哑谜浪费时间, 便摆摆手道:“也罢。少微是暗卫统领之女,老夫信得过她。她一直守在孟寻幽床边,只在用晚膳时短暂地走开了一会, 而偏偏这时候,孟寻幽出事了。”
来给孟寻幽送饭的,是青萍。
进门时孟寻幽的可怖伤情仅是她一面之词,是伤重还是毒发皆未可知。
柳遇沉吟片刻, 回答道:“据在下所知,这些年陆相是把她当作亲生女儿来疼爱的。”
他果然想到了,只是顾念陆桓的感受不好明说。
不愧是阿冉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