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当时本宫命立秋盯住朱荣,命你盯住沙先生。可从阿锦中毒到发生海啸,沙先生失踪,你都没有禀报任何异常。在通过白蜡确定沙先生与给阿锦下毒的白衣人关系密切后,本宫便知道你有所隐瞒,沙先生或许还有另一重身份。
“第三,本宫到梧州后,你以大潮期将至、海啸后养伤、找到堤坝坍塌原因为由,三次催促本宫回都府,定是怕本宫留在尺口村会发现所有凶案灾祸的始作俑者与你密切相关。
“第四,生灭岛水下宫殿外挂着一副对联——龙生沈冢,冢上腾龙龙化刃;月满西楼,楼头望月月如梳。上联为庄,下联为栩,这个字谜暗合了她的名讳。开启出口的铜盒密码是九、八、六,中熹九年八月六日是她被父亲遗弃之日,这还是你无意间告诉本宫的。庄将军,本宫说得对吗?”
庄念儿咬紧牙关,庄栩蛰伏四十年,计划那般周详都能被卫安澜勘破,自己这点心思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事已至此,庄念儿自知无可抵赖,于是深深垂下了头。
“是,殿下说得都对。”
闸口一旦打开,一个多月来的担惊受怕仿佛都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庄念儿摇头苦笑道:
“我在神庙听说死去四十年的妹妹还活着,这才匆忙赶回。到尺口村后,她……与我见了面,可我感觉她完全变了一个人。我问她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不联系我。她只说以前不方便,现在时候到了,让我留在家里多陪陪她……”
说到这里,庄念儿痛苦地一闭眼,“四十年啊!我一直以为妹妹死了……我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哪怕她看我的眼神像个陌生人,我也觉得假以时日,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加之我给老赵送过信,想来军中不会有异动,便留了下来。而当殿下也来了尺口村后,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庄念儿看到庄有嗣尸体时的崩溃狂笑,并非因为弟弟给小妹偿了命,而是她清楚地知道是庄栩杀了庄有嗣,策划了尺口村的连环杀人案。而从堤坝下的白骨判断,三十年来,她杀了太多太多人。
若无命案,庄念儿无论如何都能替她遮掩,然而现在,她的罪责洗不清了。
卫安澜是巡按司司主,她不会容忍一个两手沾满血污的罪人。
庄念儿不能揭发沙先生即是庄栩,更不能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便想尽办法让卫安澜离开。可海啸与瘟疫接踵而至,庄念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至亲堕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庄念儿深深吸气,膝盖一弯,掀袍跪在了卫安澜面前。
“殿下,末将已到知天命的年纪,也算是活够了。这些年末将守家卫国,保护的百姓何止千万。若殿下认同末将对社稷有些微末功劳,末将愿用这一身军功换妹妹一命,虽死无憾。请殿下成全!”
庄念儿素来看重梧州大将军和宣平侯的荣耀,但如今为了救庄栩,她宁可放弃权力不再领兵,背上徇私枉法的罪名。毕竟,生命中总有几个人,她割舍不下。
她是她的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四十年来的愧悔和最后的坚守。
一人生,总要以一人死为代价,生死轮回,理当如此。
望着额头触地的庄念儿,卫安澜沉吟不语。庄栩所犯之罪亘古难见,堤坝下和生灭岛的累累白骨,因疫病而死的百姓犹在眼前。可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吗?
那些等待公道的死者,当真是受害者吗?
卫安澜不说话,庄念儿也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卫安澜方看向庄栩,舒展的眉头逐渐拧紧。
“第一批村民失踪于三十年前,庄氏夫妇的名字赫然在列,本宫想你最先杀死的人,应该就是你的父母。”卫安澜波动串珠,声音转冷,“就算本宫能理解你的恨,可你为何偏执至此,要杀自己唯一的姐姐?”
如同野火燎原,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庄栩的目光突然变得凶恶无比。她奋力前倾身体,嘶声吼道:“我没有她这个姐姐!”
帐中众人俱是一愣,原本伏地叩首的庄念儿直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庄栩,盈满水汽的眼眸几欲破碎。
她……说什么?
庄栩也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勾唇冷笑,血红的眼角颤抖不止。
“是,我和她同为庄氏女,可这就代表我必须敬她爱她吗?”庄栩恶狠狠地瞪着庄念儿,“中熹九年八月六日,你记得有什么用,你替我去死了吗?你我都是女儿,凭什么那两个混蛋要扔掉我?凭什么你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庄念儿如遭雷殛,难道十岁便在军中被人凌辱是“舒舒服服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