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觉得痛, 不会觉得不值吗?
猩红的花朵在卫安澜艳如朝阳的衣裙上并不显眼, 可落在柳遇眼中,却比地狱修罗更加触目惊心。他抵住她布满汗珠的额头, 喉口哽咽,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
“安澜……”
连日来的奔波操劳本就让卫安澜的身体接近极限, 如今这一剑虽不曾伤及要害, 但还是让她身体每一寸经脉都疼痛欲裂。卫安澜强撑着从柳遇怀中坐起, 用空出来的右手竭力撑住地面。
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 就连石壁上窜动的火焰也如一条条警戒的金蛇, 狂舞不休。
“薛姑娘,你我之间若有家族仇怨,又或是我错判过什么案子, 我这条命赔给你,你可以安全离开南都……但,请你不要伤害无辜的百姓!”
卫安澜声音低哑,还夹杂着隐隐的颤抖, 但她的头脑却因为疼痛异常清醒。
按她和柳遇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薛知宜无疑是被派来实施山河血字谱的人选。既如此,依她方才所言,她的确应当在卫安澜命人迁走采工之前就引爆炸药,坐实第三笔“天灾”乃因卫安澜的出现而发生。
然而薛知宜却并没有这样做。她费尽心机引卫安澜进入山洞,想要用她和南都百姓的命抵偿内心的仇恨,这只能说明在薛知宜眼里,诅咒任务远远不敌她对卫安澜的恨。
她“背叛”了她所属的势力。
薛知宜与自己年龄相仿,卫安澜细数二十年来大凉发生的大事要案,除了灭国时的屠戮,没有什么值得一个小姑娘因为“世仇”对她抱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恨意。况且,薛知宜身在风月,纵使惯会察言观色,也几乎不可能完全拿捏她的心思,主导她的判断,甚至连作诗都心心相印。
一切痕迹都表明薛知宜是被人刻意训练出来的,独独针对她的工具。
因此,卫安澜才选择自伤一剑,观察薛知宜的反应,今日她势必要问出薛知宜的真实身份,问出诅咒的幕后主使。否则即便她成功解决这桩天灾,在剩余的四次灾劫中,不知还会有多少百姓丧命于阴谋。
薛知宜骗过了那么多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那个躲在神明背后筹谋动乱,为祸大凉的人,卫安澜决不能容。
鲜血缓缓浸入土地,以扭曲的线条蜿蜒向前,薛知宜张扬狠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而柳遇旁若无人的拥抱,和他眼中流露出的不加掩饰的错愕和疼惜,更令她胸中郁结,难以排解。
轻薄的衣衫下,两块红宝石紧贴着肌肤,仿佛是从她心口溢出来的,滚烫如沸的血滴。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却被他弃如敝履,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这一生本该毫无交集,就像这两半红宝石永远也不能合二为一。
既如此,她又何须心软?
“卫安澜,你若真甘心把命给我,就不会左手持剑了。”薛知宜毫不客气地拆穿了卫安澜的苦肉计,目光依旧冰冷,“况且,我从来没说过只要你一个人的命。”
欺骗她的,作践她的,折磨她的,还有她此生得不到的人,她通通都要毁去。
这个念头如同蚀骨的毒虫疯狂滋长,薛知宜握紧双手,任簇新的烟花在指间“喀嚓”作响。
柳遇揽着卫安澜肩膀的手微微一颤,心下不免有些责怪她太过莽撞。敢设局布下诅咒的绝非普通人,薛知宜宁可背弃自己人也要置卫安澜于死地,怎会因为她受伤示弱就心慈手软?
和亡命徒打交道,就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善良。
不知怎的,看着薛知宜眼里疯狂燃烧的火焰,柳遇忽然想到了他自己。
当初谋逆案发后,他和薛知宜的处境几乎相同,一样是深入骨髓的仇恨,一样是立誓报仇的狠绝。薛知宜要拉南都众人陪葬,而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殒命者何止千万。
原来被仇恨裹挟的人,终究无法保持理智,终究会丢掉自己。
面对薛知宜的出尔反尔,卫安澜虚弱地一笑,“没关系,人皆有爱恨,我理解你。”
仿佛再次被触到了逆鳞,薛知宜眸色骤厉,有些失控地吼道:“理解?呵,你根本不理解我!”
“能骗过舅父的眼睛,你一定是被人逼着了解我的过去,一定付出了很多辛苦。”卫安澜坦荡地看入薛知宜的双眼,“你会因此恨我害我,我相信你有苦衷。至于你信不信我,这不重要……”
喉咙腥甜,卫安澜忍不住咳出一口血,她抬手抹掉,看向薛知宜的眼神依然满怀悲悯,“薛姑娘,不能说服你是我输了。在我死之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
她是谁?
薛知宜心口一痛,她跌退两步靠在石壁上,脑中混乱的烈火蓦地被一团白雾盖住。午夜梦回,她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