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此话一出,王菡喉中终于挤出一丝隐忍的呜咽,积蓄许久的眼泪应声落下。
王蓬出家那年,她曾偷偷去看他,二人在观里共同种下一棵银杏树。不想这棵树才刚长成,便成了他骨化形销之所。
与尔俱成沦没世,艰难终日各东西①。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笔笔泣血,字字剜心。
时光倒回,久远却清晰的往事来得猝不及防。儿时,王菡极其喜欢摆弄墨砚,王蓬从不觉得她性子古怪,也不认同女子只能学习女红,便亲自教导王菡识字读书。八岁时,王菡传遍京城的才女之名也是因王蓬瞒着父亲把她的诗作交给先生,先生连连惊叹而得。
后来,王菡到了议婚的年纪,对仪表堂堂的左飞钺一见钟情。早已不问红尘琐事的王蓬罕见地向家中寄来书信,言明左飞钺品行不佳绝非良配,可无奈王菡坚持,王蓬只好作罢。王菡出嫁那日,他特地送了她一张平安符,盼她未来安康顺遂。
无论他们相隔多远,他始终是她敬爱的兄长,是她生命里最温暖最纯粹的光。
而现在,掐灭这道光的凶手竟是她不顾一切也要追随的,爱了一辈子的夫君!
为了照顾左飞钺的生活,她主持家事,不辞辛劳;为了搜刮更多利益,她跟着他叛国,害人,地位越来越高,胆子也越来越大,却不想最终落得个儿女俱丧,声名尽毁的结局,更因为自己的愚蠢,害死了兄长。
也许她这一生都是一场笑话。
满腔恨意难以描摹,王菡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愈发清晰——
报仇。
哪怕与最鄙夷的人合作,哪怕因此身首异处,她也要为兄长报仇。
王菡脚下晃了晃,眼中的嘲讽之色灼灼逼人,“长公主,柳遇,你们既然能解兄长的机关,说明这一次神明偏向了你们。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要利用我对付左飞钺,你们想得到什么?”
卫安澜凝眸一笑,“你倒不觉得本宫在骗你。”
“我两岁识字,兄长的笔迹我闭着眼都认得,你仿不出他的风骨。”王菡垂眼看着掌中的宝印,神色有一瞬的温软,“更何况,这方印是我送给兄长的,用了多少料,刻了多少刀,我都知道。”
柳遇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地看向卫安澜的手。王菡无意中提起仿写字迹无疑言中了他的心事,柳遇忽然想到了几个不相干的问题,如果没有那封诬陷他谋反的密信,他是不是这辈子都无法遇见卫安澜?
另一条命运轨迹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卫安澜并没注意柳遇表情的变化,她指节轻叩书案,冷声道:“很好,左飞钺私铸军械,是否与大燕有所往来?”
王菡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深吸一口气道:“是。他通过手下贺晋与碣州秘密联络,将军械卖给他们,赚了不少金银。”
卫安澜半眯起眼睛,“但本宫听说贺晋一年前就已暴毙,左飞钺还故意放出风声,说他是因触怒神明而死的,他还真是惯会使用这个招数啊。”
左飞钺明令禁止矿场采工议论贺晋的死因当然是有意为之,有对白羲神的信仰在,左飞钺越是压制,大家对他透露的消息便越会深信不疑。
柳遇眉心略微动了动,卫安澜这么问,恐怕也是想隐晦地试探左家是否与山河血字谱有关吧。
细长的火苗在烛台上悠然跳动,浓密的睫毛在卫安澜眼下投出一隙阴影。柳遇屏息凝神,趁卫安澜不注意时静静注视着她,辨识着她明眸里闪烁不定的情绪。
闻听卫安澜的发问,王菡心事重重地苦笑一声,“用诸如神明震怒的理由说服大凉百姓屡试不爽,我不是也用天罚之说污蔑过你吗?话说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我们夫妻虽生在大凉长在大凉,但白羲神泽被苍生,想来不会计较几句闲言碎语吧。”
卫安澜指间的手串一下一下转动,如此说来,诅咒未必与左飞钺夫妇有关。
“至于贺晋的生死……”王菡略微沉吟,摇头道,“军中之事我接触不多,左飞钺总有意瞒着我,许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吧,我只知道最近他还在与碣州那边通信。”
贺晋或许没有死,又或许,人人都可以是“贺晋”。
一个猜测在卫安澜心中逐渐成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目中透着洞察一切的敏锐,“左飞钺当真只要银钱?”
王菡明白卫安澜的意思。若牢牢把持玳铁矿只为贪污便罢,她担心左飞钺再度通敌,泄露铸造军械的机密,从而陷大凉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要金银,要诰命,要享受众人的仰望,至于他——我不清楚。”王菡傲然俯视卫安澜,直白地道出内心所想,“这几日左飞钺按惯例巡查边军不在府中,我才有机会带来一样东西,既然兄长死因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