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只是伤口略微撕裂而已。”卫安澜面无表情地望向前方,口吻淡淡,“你怎么还没休息,是有什么心事吗?”
柳遇低下头,眼里盛着卫安澜永远无法看到的痛惜,口中却十分淡定地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下有些担心南都的局势。”
“如果是指左飞钺权势滔天,那你大可放心,京城的每个人都比他更难对付。”卫安澜笑了笑,大不了就和左飞钺直接摊牌。她之所以蛰伏暗处,百般周旋,不过是为了找到直接有力的证据,好让皇帝一举铲除左家。
不然,区区一个左飞钺根本不值得她绕这么多弯子。
想到这里,卫安澜软下语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怅然,“其实我挺喜欢南都的。”
至少在南都,她只需要与凡人勾心斗角,不像京城局势风云变幻,还要对抗白羲神的力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阴谋诡计不可怕,技不如人也无所谓,可怕的是以神之名,毫无道理地一言定生死。
这些话卫安澜自然不会对柳遇讲明,她定下心神,复问道:“对了,我还想问你一句,明日你是与我同去密林,还是留下来保护薛姑娘?”
事已至此,卫安澜仍然愿意给柳遇一次选择的机会。她已经见过秦一,柳遇完全可以不露面,不辜负秦一对他的信任。
柳遇默然不语,只是快速涂好药粉,又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呵气。温暖的气息扑在卫安澜的肌肤上,竟带着神奇的力量,驱散了血肉里的刺痛。
卫安澜呼吸一滞,连同脊背都起了一层寒栗。今日的柳遇有些不对劲,可她迅速思考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样。难道他去见秦一时还听说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
窥人私隐从来不是卫安澜的行事作风,只要不危及大局,她并不介意身边人怀有秘密。
柳遇这般温柔体贴,无非是想继续讨好她,麻痹她,实属寻常。
为了复仇,他一定什么都愿意做。
不多时,柳遇帮卫安澜重新包扎好伤口。他半跪在卫安澜面前,认真地仰视着她,“薛姑娘谨慎,必不会乱跑,我陪阿冉小姐。”
定护你周全。
柳遇在心底许诺。圆月复明,朦胧而迷离,映亮了他未被遮挡的面庞,也映亮了卫安澜唇边深沉的笑意。
同一片轻柔月光下,薛知宜站在窗前,纤细的身形在地上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她仰头眺望着天边的流云,眼中不觉流露出淡淡的伤感和钦羡。
直到两肩落满了霜露,薛知宜才关好窗,颓然跌坐桌前。她眼睫低垂,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在了燃烧的炭盆上,一点诡谲艳丽的赤红跃跃跳动,竟全然压住了火焰的光芒。
流光溢彩,举世无双。
薛知宜心旌摇曳,她不顾炽热的火舌,飞快地从炭火中拨出那抹红色。看着袅袅轻烟下依旧完好无损的红宝石,薛知宜呼吸逐渐加重,她伸手入怀,取出被手帕包住的小半颗宝石,颤抖着靠近——
两半红宝石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喧嚣的夜风敲打着窗棂,那道笔直的裂隙仿佛分隔开了两个世界,一半凉如古玉,一半灿若骄阳。满腔心事难以言明,纯净无瑕的嫣红倒映在眼底,薛知宜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翌日,卫安澜和柳遇按秦一所说的时辰,提前来到宝雁村外密林东南角的高地上。此处丘陵众多,树木丛生,又有无数坟茔墓碑,到了夜间遍地昏黑,的确适合藏身交货。
临行前,卫安澜做了周密的准备,不过念及秦一和贺晋均是小心之人,她便只让手下远远跟着,不可擅自靠近。
倚在一棵树后等了一阵,林中狂风骤起,卫安澜抬头看了看天色,快入冬了,京城应早就下过好几场大雪了。说来也奇,整个大凉南部,唯有南都四季无雪,一到冬天便会下冻雨,银针一样的雨点扎在身上,几乎能把人的骨头冻酥了。
闷雷从天边滚过,卫安澜心下不禁升起隐隐的不安,喃喃道:“我们的运气不大好啊。”
柳遇捉住卫安澜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是雷雨,一会我们得离树丛远一点。”
卫安澜点点头。说话间,前方忽地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一个从头到脚罩着黑袍的男人正在林中快速穿行。卫安澜看向柳遇,见他用口型说了句“秦一”。
来了。
卫安澜立即戴上兜帽,和柳遇悄悄跟了上去。转过一处山丘,密林尽头站着另一人,应当就是“贺晋”了。
两人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在墓碑后,忽然间,卫安澜脚下一空。
“闪开!”
卫安澜轻声疾呼,一把推开柳遇。她顾不上是否暴露,迅速锁定一棵粗大的老树,朝树干用力甩出短剑,试图用铁链拉回自己的身体,同时用另一只手俯撑地面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