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安澜简单拢起长发,淡淡道:“带上漏壶,我去柴房看看。”
少微气息微顿,半晌方叹了口气道:“柳遇昨夜用过漏壶了。”
卫安澜在廊下站住了脚步。
当人的视觉被剥夺后,听觉和触觉便会异常敏锐,此时用水滴反复刺激,再强大的意志也支撑不了太久。卫安澜曾用这种方法审过许多犯人,比严刑拷打有用得多,没有一个人能在冷水敲打自己皮肤的声音中坚持一夜。
而比方浦的硬骨头更出乎卫安澜意料的是,柳遇居然也会用此种酷刑,两人的默契让卫安澜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憋闷。
反复试探之下,玉冠白衣的谪仙终于现出了地狱修罗的本相,所谓的温柔体贴只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啊。
罢了,早有预料的事,有什么好意外的。
卫安澜忍住心间无意识翻起的异样,无声地笑了,她回头看向少微,“不说柳遇了。少微,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少微移开视线,以她惯来沉稳的声音反问道:“殿下是说希音?”
见卫安澜不置可否,少微弯了弯嘴角,坦然笑道:“是,我和小满几天前就发现石兴可能死于希音,但我们没有告诉您。”
卫安澜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少微语中的深意。她和小满行事谨慎,必会先和京中确认,算时日应该才收到回信。此前两人秘而不宣,恐怕是因为能接触到皇家秘药的人本就屈指可数,更遑论希音已被禁绝多年。
他们是怀疑……
“殿下,你说灭石兴的有没有可能——”
“没有!”卫安澜知她心思,立即坚决地反驳道,“皇兄不会害我,更不会借左家的手来对付我。少微,无论如何,你不该瞒我,更不该怀疑皇兄!”
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卫安澜这条命都是皇帝救下的,如果连他们之间都生了嫌隙,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值得卫安澜全心全意信任了。
左家是致使他们二人国破家亡的帮凶,皇帝忍耐左家多年,他有什么理由袒护辅国公,不许卫安澜挖出秘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要杀人灭,他也有无数种方式,何必非要选择父辈甚至祖父辈才会使用的毒药?
眼下是铲除左家最好的时机,皇帝不可能阻拦她的脚步,绝对不可能。
卫安澜沉着脸转头离开,少微望着她急匆匆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
她……如此相信皇帝吗?
卫安澜来到柴房外时,柳遇正坐在窄小的木凳上整理方浦的供。他的神情十分专注,落笔优雅又果断,一缕浅浅的天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刻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此刻不带任何伪装的柳遇,卫安澜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仿佛只有隔着这样的距离才能享受片刻安宁。一旦走近,他们便又会回到明明相看两厌,却又装作互相欣赏互相关心的境地。
凝神半晌,卫安澜抬手推开柴房的门,柳遇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双手将供呈给卫安澜。
“没有完成殿下的嘱托,微臣惭愧。”
卫安澜大致扫了一眼,又瞧了瞧柳遇眼下的乌青,幽深的眸子里满是赞许,“柳大人做得很好,不到一夜便审出是王夫人指使方浦纵火,意图烧死本宫。”
不知为什么,柳遇总觉得卫安澜的言语中带着讽刺,他兢兢业业地为她分忧,应当没有惹到她吧?
还是她仍对他拖延禀报希音之事耿耿于怀?
近来总在熬通宵,柳遇只觉得一股焦躁从胸涌出,继而焚烧了全身。柳遇抿了抿唇,温和一笑道:“方浦是个硬骨头,不过微臣觉得他似乎真的不知道信物的模样,毕竟当日密会薛姑娘的只有石兴一人。”
卫安澜抬眸一瞥,“听柳大人的意思,方浦不知道信物,但是知道些别的?”
眼底掠过些许隐秘的意味深长,柳遇谦逊地凝视着卫安澜,“这只是微臣的直觉,说到底微臣人微言轻,是个外人啊。”
呵,外人。
卫安澜心下不禁冷笑,分寸二字,柳遇总是拿捏得恰如其分。
他察觉出方浦心怀干系重大的秘密,便及时收手,向她表明自己绝无越俎代庖之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卫安澜收起供,上前一步,仰头靠近柳遇的脸。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银色面具,眉目间染上摄人心魄的猗狔,在昏暗的天光下悄然生辉。
“柳大人,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是他主动招惹她,便是陷身地狱化为齑粉,她也要拉他一起。
她在局内,他凭什么脱身。
想都不要想。
温热的气息触及耳畔,柳遇心微跳,忙垂眼退开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