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柳遇都待在惊蛰为他收拾的客房中闭门不出,府中众人对此颇有微词,就连午膳也是惊蛰亲自送来的。不过这正中柳遇下怀,他终于可以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不用在一群不熟悉的人面前强作笑脸了。
确定房间周围没有人监视后,柳遇端坐桌前,拔出随身的佩剑。为防身份泄露,他在剑柄上缠了黑布,遮住了标志性的鹿纹。幽蓝的剑光在明亮的烛火中剔透如冰,映出柳遇眼底最深处的痛苦和恨意。
为了求生,为了复仇,他舍弃了太多东西,唯独无法舍弃这把举世无双的宝剑。此剑名为“蕉鹿”,是母亲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剑柄上的白鹿花纹是长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凝结着昔日至亲对他最深沉的爱护。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可如今,他却只能抱着一把冰冷的剑,独自捱过一个又一个无眠长夜。
柳遇盯着蕉鹿剑看了许久,前夜郑阿婆的话语重新浮现在耳畔,激荡芜杂的情绪化作利刃在胸口巡回穿梭。他得到了答案,却本能地排斥这个答案。
“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郑阿婆所说的可能柳遇不是没想过,他也一次次想挣脱泥潭,可他陷得太深,肩上的负担太重,那些因一言而丧命的湿漉漉的冤魂不容许他背叛。
所有人都在肯定卫安澜的好,为世人对她的误解鸣不平,一点点动摇他的心,可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眼前,他有什么资格动摇?
那封诬陷太子的密信上,卫安澜的笔迹和私印做不了假。
她就是有自立之心,就是要引起大燕的动荡,借机反叛。
阴谋血海犹在眼前,柳遇固执地想,卫安澜是好人又如何?他已经把自尊和骄傲抛诸脑后,已经决定做个心狠手辣的恶人,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也不想走出来。
连日来的纠结迟疑消失无踪,堆积滋长的燥乱亦随着柳遇收回宝剑的动作散若尘烟。他抿了一口茶水,往香囊里填满壁观,重新描画好了眼下的伤痕。
驯鹰之路很长,他有的是耐心,更有一张足以打动她的底牌,关键时刻定能一击而中。
公主府中十分安静,下人各司其职,直至黄昏,窗外才隐约传来细碎的交谈。柳遇侧耳听去,方知是卫安澜醒了。
书房里,卫安澜身披长袍,靠坐在书案后听惊蛰汇报矿场那边的情况。
“据立秋的消息,矿洞中一共找到十六具尸体,加之伤重不治者,一共三十三名采工遇难。他向监工一一核实了身份,与左飞钺递上来的名单相符,这些人家中的确收到了抚恤银。”
三十三人……
卫安澜握拳闭上眼,强忍胸口尖锐的刺痛。人命关天,她一定要和左飞钺算这笔账,不把他千刀万剐,实在难解她心头之恨!
“所以即便封锁矿场,左飞钺依然能拿到里面的消息。”
“属下已经通知立秋搜查矿场内的暗道了,不过属下想今日之局左飞钺应有预料,未必是通过其他渠道取得消息。”惊蛰安慰道,他停顿片刻方轻叹一口气,“另外,放箭的刺客也死在了山洞中,他的身份尚未查出,怕是无法定罪。”
一旁的青萍忍不住撅起嘴道:“不是有毒箭吗,为何不能定罪?”
卫安澜深深看向案上的羽箭,泛白的双唇微张,轻声吐出两个字:“不够。”
暗卫身份不明,箭上又无任何标记,毒更是常见,仅凭这些定不了左飞钺行刺长公主的罪。
退而言之,一场并不成功的刺杀牵连不到远在京城的辅国公,皇帝要的是整个左家,眼下卫安澜必须要忍,继续等待直捣黄龙的时机。
她左手缓慢地捻动着手串,待心神安定下来才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窗外,“小满,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怎么让柳大人站在风里呢?还不快请进来。”
小满背靠书架翘着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与我无关。我和少微一直主张把他轰出去,他又不是没地方住,是您的好惊蛰非要招待他,伤了病了死了活了都是他的事。”
惊蛰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起身把柳遇带入书房。卫安澜深沉的眸光静静地落在柳遇身上,除了被长睫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红痕,他依旧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许多少女心中如意郎君的模样。
他的五官有多清俊,心就有多晦暗。
过往的一切卫安澜都可以不计较,就算柳遇救过她,她也曾助他脱险,说一句出生入死也不为过,他们彼此之间并无亏欠。卫安澜只是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假笑做戏,既然如此,就做个了断吧。
在他干扰她的心绪之前,她宁愿扼杀掉这份与众不同的默契。
一念及此,卫安澜心口的灼痛骤然冷却,“柳大人,惊蛰已经给京城去信了,严凭弹劾你的奏疏会由巡按司暂时扣下。只要你愿意,本宫可以让你留任南都。”
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