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沉默了几息。
"我没有背叛,师父。"他说,声音很稳,“大汗待我有恩,拖雷安答待我有义。这些我都记着,一辈子不会忘。”
哲别眯起眼:“那你为什么逃跑?”
“因为我想明白了。”郭靖深吸一口气,“大汗的刀能攻下城,攻不下人心。”
哲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汗打下的地盘,从东到西,骑马要跑一年。"郭靖说,“可那些地方的人,还在饿肚子,还在死人。花剌子模四十万大军,说没就没了。我在玉龙杰赤城外的高坡上看着四十万人被打散,满地的尸体,连乌鸦都吃不完。”
他顿了顿。
“师父,我跟着大汗打了两年仗。我学到了一件事:蒙古铁骑确实厉害。可打下来的地方,还是乱哄哄的。杀光了不服的人,难道剩下的人就一定服吗?”
哲别的脸色沉下来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头老狼在咆哮,“草原上的规矩,几千年来就是这样。强者征服弱者,弱者服从强者。不服的就杀,杀到服为止。这就是秩序。没有秩序,天下就是乱世。大汗给天下带来了秩序,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郭靖摇头。
“师父,如果秩序是靠屠杀、征粮和掳掠建起来的,那只是把恐惧换了一个名字。”
哲别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草原的规矩,嘴上争不出输赢。”他朝郭靖的弓抬了抬下巴,“放一箭。射谁,你自己挑。你的箭落在哪儿,以后,你的人就在哪儿。”
隔着一道河,南岸的河堤上。
“快看!郭兄弟拉弓了!”
两百步外,北岸渡口,船头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正缓缓举起一样细长的东西。
黄蓉攥紧了打狗棒:“他弓都拉上了,岸上是百骑,他拿什么挡?”
林知薇死死盯着那个剪影,她脑子里在飞快地算:对方主将单骑在前,亲卫散在两翼,一百二十步的射界之内,没有一点遮挡,也没有一个人,郭师兄的箭只要不出弦,对面就没有理由先动手。可他这一箭要是对着哲别,对面百骑齐射,船上的三十个人连跳水的工夫都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剪影动了。弓,慢慢垂了下去。
黄蓉松了口气。
林知薇忽然想明白了。
"那一箭……不是射给人的。"她喃喃道,“是射给哲别看的。郭师兄在用一支箭,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还是不是大汗的鹰。”
北岸。
哲别盯着那支垂下去的箭,脸色变得铁青。
“郭靖,你什么意思?”
郭靖把弓放下,抬起头,直视哲别的眼睛。
"哲别师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里传得很远,“从今往后,我的箭,只射压迫者。”
河面上安静了几息。
刚才那一瞬,北岸冰原深处,一个蒙古军官正骑在马上,用鞭子驱赶着一串被绳子拴着的百姓。有个老人走不动了,挨了一鞭,跪在了冰上。郭靖的箭尖,从头到尾指着的就是那个人。
这一箭射出去,杀一个军官容易,可哲别的百骑会在半息之内把船射成刺猬,然后呢?那串百姓,会第一个被拉来抵罪。
所以他拉满了弓,又松开了弦。这是他一辈子射出的最重的一箭,也是唯一没有离弦的一箭。
哲别搭在自己弦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四犬少了一只鹰。”哲别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来看看,我的箭,折没折。”
他看了郭靖最后一眼。
“没折。就是调了个头。”
郭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可哲别没有给他开口的余地。他直起身,像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了去,抬起下巴,声音陡然拔高,说给两岸所有人听:
“大汗有令!郭靖听着——明年开春,大汗亲率大军南下!”
哲别盯着船头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把你那支箭,给我。”
郭靖一怔,从弦上取下那支始终没有离弦的箭,抛了过去。
哲别单手接住,看了一眼箭簇,插进自己鞍边的箭壶里,和他自己的箭插在了一起。
"这支箭,师父替你收着。"他拨转马头,"哪天它在战场上朝我射过来,"他一夹马腹,“就是你我各为其主的那天。”
黑马嘶鸣一声,带着百骑卷起一片冰碴子,消失在了北岸的灰白天际线里。
南岸,林知薇正要下令撤哨,目光扫过上游时忽然顿了一下,上游的冰面上,似乎有个黑点动了一下,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