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不必自责,兰娘,我心甘情愿。”
兰猗这才晓得他先前说知道是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喜欢他,知道她只是为了保住兰家烧瓷的手艺才和他在一起,知道她是为了退婚才多番劝他进京赶考。
也知道她坚持不懈舍命救他,是因为心怀愧疚,觉得对不起他。
想来也是,容淇自幼开悟便早,兰父送他去白鹿洞书院读书期间,白鹿洞书院的夫子常夸容淇聪慧,有天人之资,是百年难得的文才。
他向来聪明,理应知晓的。
但是他说他心甘情愿。
眼泪不断夺眶而出,忍都忍不住,心里的愧疚和亏欠更甚。
容淇没有伸手为她拭去泪水,他留意到兰猗身后,将到城门的路上,有一身着锦衣的少女,视线一直往这边投过来。
他笑了笑:“兰娘,你已经尽力了,莫要思虑过多,莫要将错都归到自己一人身上。”
兰猗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容淇,听他怅惘的说:
“这些时日,我在诏狱想了许多事。也许当时进京赶考,写家状不写你的名字,我和你都不会有此一劫。我有今日,错全在我,而不在你。”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口气仿佛是一件压得他喘不上气的包袱,这下吐了出来,反倒轻松许多。
长满胡渣的下颌上下移动,眼下乌青,容颜沧桑,可眼底却若有神光。
“今日流放,多亏你与褚玠周旋得来,算来算去是我亏欠你许多,是我要偿还你更多。
可是,兰娘——”
他话锋陡然转变,收回望向远处的眸子,执拗地锁在她的脸颊上,锁在她的身上。
方才他面容舒展出的松快仿佛是海市蜃楼的一瞬。
他说:“兰娘,我宁愿死在京城,也不愿流放去延州。”
他转变之快,语气之执着,叫兰猗有些措不及防。
那双有着傲骨铮铮的眸子里,此时竟然装着许多的偏执与执拗,那股褚玠身上才会感觉到的阴冷感,再一次攀附上了兰猗的脊背。
容淇冷笑:“我宁愿不要性命,亦不愿失去你。”
风呼啸的吹着。
鬓边的发丝被吹得乱糟糟,耳下戴的珍珠耳坠被吹得拍打到脸角,发髻所簪的步摇珠串叮铃铃的响。
兰猗怔忡的看着容淇,忽然有些不认得他了。
他依旧说着:“我不会认输,绝不会向褚玠低头。”
兰猗想,到底该怎么评说容淇呢,说他自信过甚?贪心过甚?无甚认知?
瞧他已成阶下囚仍心高气傲?
这是优点?还是缺陷?
不知道,兰猗已经听不清他讲的话了,只能看见他的双唇不断的动着,却没有声音。
究竟什么能比性命重要。
沉迷在爱情之中,放弃性命就合该得到称赞吗?
又或者说,为了区区爱情,可以放弃所有,甚至遗忘志向,将所学所闻尽抛诸脑后。
容淇幼时分明讲出身死道消,他追求的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科考亦是为此,如今尚未达成,却说宁愿去死。
兰猗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水早已不知所踪,脸颊上的泪痕干巴巴的,寒风一过,便是刺刺的疼。
她的所有感情,都似寒风略过城头时,悉数带走了。
“容郎。”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子里唤出冷冰冰的话语,止住了容淇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
那些长篇大论讲的是什么,兰猗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她看着容淇,容淇亦等待着她的下文。
没有下文了。
素手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
清脆的“啪”声惊动了周围所有人,热闹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平静下来,他们齐齐看过来。
容淇的脸颊几乎是刹那间红肿一片。
他呆呆地捂着自己的脸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兰猗。
二人之中吹过风。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人说:“下雪了。”
空中落下一点一点的雪脂,雪脂凝结出冰花,洋洋洒洒的飞到地面上。
大地转眼间银装素裹。
雪落了两人满头。
容淇反应迟迟,问:“为何?”
兰猗面无表情,语气淡漠,仿佛是与不相干的人讲话:“容淇,你还记得在你父母死的那年,你讲过什么吗?”
容淇愣住,阔别了将近十年的记忆或许早已模糊,但字字恳切的句子却跨过时间传到现今容淇的耳朵里。
那稚嫩的声音,在哭泣中发下誓言:“我要免除岁贡,我要推翻蛮夷,我要国朝强盛,如我父母般的百姓再不受压迫与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