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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冷梧穿着黑大衣,短发蜷缩在围巾里,呼出的热气像是香烟,在空中一缕一缕地飘扬。

    “冬天又来了啊。”她忽然感慨。

    明济打开伞,撑在头顶上,斜过她那一边。

    “你要不要去我们研究室?今天是周末,一般来说没人在。”冷梧提议。

    明济点头。

    他们雪中散步,穿着同款的黑色低帮匡威,戴着同款蓝色围巾。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在京都坐公交车。望着窗外景色,可以自然而然地发呆。喜欢在上下学的时候坐,见穿制服的学生手挽着手,叽叽喳喳讨论等下去哪里。”

    冷梧踩在雪地里,明济担心她滑倒,伸出手扶着。

    “我十八岁时,从来没有想过会来到京都。也许当初听妈妈的话,去韩国念书,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我已经好久没化过妆了。好像是从留学开始吧?在国内时,总是有应酬,不得不上妆,看上去让自己体面一些。我从来没想过,头发可以不必护理,裙子也可以少穿。

    “来到异国后,我什么都变了。没有人认识我,想怎么来就这么来。现在挺好的,挺好。”

    冷梧自顾自道,不在乎是否有人听。

    她和明济走在窄窄的街道上,旁边是藏蓝色、米白色、浅棕色的木屋店铺,各色幕帘飘舞着,像人们脖上不同色的围巾。

    “我们在京都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雪天里。”冷梧说。

    “你还记得。”明济讶然。

    “一个人走在雪天会寂寞。”冷梧勾住他的小拇指,“但两个人就不会了。”

    明济握住她的手:“是啊。我们可以去泰兰德。”

    “为什么?”

    “泰兰德不会下雪,而你会快乐。”

    冷梧听后一笑,吸了吸鼻子,说好啊下次一定。

    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停在站台时,几位银丝老人慢慢下车。街边是书店,杂志和书籍堆在外面,玻璃上贴着手绘海报,却压不住里面黄澄的暖光。

    书店往上,是一间花店。穿着灰色针织裙、白色大衣的女子,捧着一束雪柳款款而出。绿得飘逸,勾住她耳畔的珍珠,与繁花同时盛开。

    “这就是京都啊。”冷梧悠悠道,“它的冬天好漫长。”

    研究室果然没人。

    冷梧打开暖气,解下围巾和手套。招呼明济去她的工位,这块区域干净整洁,还摆着一小件未完工的作品。

    “果然不放荫房,漆就干得特别慢。”冷梧俯下身观察。

    这件作品不大,就一个矿泉水瓶那么高。光胎体就做了足足一年,从研究生做到修士研一,如今终于开始上技法。

    “你打算出售吗?”明济问。

    “不。这要送给一位……”冷梧想了好一会,才缓缓道,“送给我非常重要的人。”

    明济忍不住猜是谁,反正不可能是他。

    漆器是花的造型,线条流畅轻盈,处处透着呼吸感。

    “你敲一下。”冷梧笑着。

    明济大惑不解,但还是伸手轻敲,惊讶道:“这里面是空心的?”

    “很奇妙吧,空心的漆器。这是脱胎技法,中国福建的非遗文化。”她细心解释,“脱胎造像技艺始于汉魏,成熟于晋代,盛行于唐代并随鉴真东渡传入日本。”

    她先是用泡沫制形,再用夏布混以生漆裱上,尔后进行刮灰填平。再裱布,再填平,一直重复数十次。最后挖空泡沫时,感觉心也被挖空。

    “不过最好的脱胎技法,是先泥塑,再进行生漆脱胎。”冷梧行家的口吻。

    “那你为什么不用泥巴做?”明济问。

    “因为我不会啊。”冷梧一本正经,“我哪里就面面俱到了。学漆,要学个几十年才行。”

    明济笑出声。

    冷梧将漆器送入荫房,走到阳台吹风。明济跟了过去,两人肩并肩站着。

    “我经常在阳台发呆。”她说,“什么都不想,任由脑袋空空。”

    “是吗?”

    “嗯。”

    冷梧深吸一口气,仰着脸看天。雪停了,世界苍茫一片。

    明济侧首,忽然觉得她今天平静过了头。

    两人都不说话,默默看了好一会天空。冷梧终于开口:“我们回家吧。”

    她带着明济,走到学校对面的公交站。这是一个特别小的站点,唯有一块牌立着。

    明济紧紧握住她的手。今天从家里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里,原来这就是她日复一日的生活吗?

    可为什么,冷梧要带他走一遍。

    仿佛是看穿了明济的心思,冷梧微笑道:“以后要是我迷路了,你可以带着我走回学校。”

    ·

    明济回东京了,他还要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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