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本想反驳旁边之人,忽意识到什么似的闭了嘴不再开口。
颜墨尘本想带薛凝眉来演戏给众人看,却不料这戏本超出了自己的预料。也罢,他闭了闭眼,指尖蘸墨时微微发颤,这笔枯梅就当祭奠死去的姻缘罢。
刚才众人的对话,必是故意想让自己和薛凝眉难堪。他该提醒薛凝眉注意仪态了,她不过是陛下强塞给自己的棋子,若因刚才的言论在太子面前失礼,牵连的将是整个颜府,和薛府。
颜墨尘心下思索,他既不能违心当着太子的面表示自己已经放下旧爱,也不能当着众人让薛凝眉难堪,况且今日带她前来本就是演恩爱戏码的。两难之际,却瞥见薛凝眉不知何时已离开他身旁,此刻正立在一旁的绿萼梅下,沉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仿佛在看一场闹剧,明明她也是这场戏中的主角,此刻却置身事外。
枝上的梅花花瓣白中透绿,花萼碧如翡翠,她着一身翠绿衣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一支被风雕成的玉簪子,镶嵌在梅花簇中,漫天的风雪似乎也奈何不了她。
“凝眉。”颜墨尘开口,朝她走去。
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停至她身前牵起手,勾唇一笑,示意她跟过来。
薛凝眉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神,看不出里面传达着什么意思。她本想置身事外,却被颜墨尘拉入局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跟着移至桌案前。
“凝眉觉得,今日之梅,当以墨写意,还是朱砂点染?”颜墨尘看向她,眼角带着笑,尾音却泄出一丝颤。园内霎时陷入死寂,炭火噼啪声如鼓擂心。
“夫君……”太子给他出难题,他却把难题抛给了自己……
薛凝眉这样想着,本想让他自己决定,忽想起什么似地顿了顿,“夫君问梅,妾身倒想起一桩旧闻。”
“哦?是何旧闻?”太子饶有兴趣地开口。
薛凝眉笑了笑继续道“南宋赵孟坚以水墨写梅,清冷如月;其弟赵孟頫却以朱砂点梅,灼灼生春。”指尖遥指向廊外,“今观园内红梅映雪,恰似天地丹青自成的妙手。”
话落,颜墨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依凝眉的意思呢?”嘴角微微上扬。
“不若请夫君以墨为骨,取庭前落梅之胭脂以缀其神。”抿了抿唇继续,“墨中隐红,方不负这人间冰雪玲珑意。”
颜墨尘瞳孔微震,似有冰雪崩裂。
他倏然提笔饱蘸浓墨,腕悬千钧。中锋如刀劈斧斫,焦墨皴出老干嶙峋,病节处飞白如骨裂。主干斜刺苍穹,断枝横出如戟,满纸苍劲孤愤,力透纸背。
每一笔皆是无声嘶吼,墨汁溅落如血泪。旭平的身影在笔锋游走间愈加清晰……
“墨梅将成,唯缺花魂。”太子突然笑道。
薛凝眉忽拔下鬓边白玉簪,簪尖轻点金盒中胭脂,殷红似心头血。她探身向画,在一条垂死的断枝末端,点下唯一一朵红梅。花瓣半绽,胭脂随宣纸纤维洇开。
众人愣神之际,薛凝眉就势在留白处疾书:“玉骨何曾改,春风别样浓。”娟秀中带柳体筋骨,与颜墨尘狂草墨梅形成绝妙对话。
满园死寂中,太子忽然击掌:“妙哉!墨骨承千载清气,朱萼报一枝春信……颜夫人此句,当浮一大白!”众人附和声渐起,颜墨尘举杯掩去眼底笑意。
他垂眸时,见薛凝眉玉簪沾染的胭脂,正似雪地红梅烙在他袖口。他忽然伸手,在案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画上断枝红梅兀自灼灼,园中风雪愈狂,而两人交握的掌心,竟生出一点微温。
御书房内,皇帝听完梅林发生的一切,笑道:“薛家那丫头,倒是个聪慧的姑娘。”
“陛下,老奴不解。”一旁鹤发的太监低着头疑惑道。
皇帝大笑:“太子今日设宴试探墨尘,他若画墨梅,宴后会流传出他旧情未忘,对朝廷不忠等言论;若画红梅,虽然不会让薛家那丫头难堪,但那面也会有人说他薄情寡义。”
见老太监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皇帝继续道:“他把难题抛给那丫头,她引经据典说了赵孟坚赵孟頫画梅那番话,让解局的关键就不再是‘画什么’,而成为‘为谁画’,可是替墨尘解了大难题。”瞥了一眼太监,“你竟连这也想不来?”
“是老奴愚笨了。”老太监笑道,“陛下您这一解释,奴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