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越背着箩筐,手指挑前头顶遮眼的垂樱,万般樱色中,离怀心举起离妄,如莲藕一般的手指窜过凌乱的花穗,随着她母亲点脚轻盈地旋转间,发出呵呵呵的傻笑,话都不会几句张扬着:“娘亲,要……玩。”
离怀心应声又带她转了一圈,低头看安安静静坐在花树下给妹妹编花环的离烛,“阿烛,你要不要玩?”
离烛摇头不语,给她指着远处。她回头,就见男子抱臂含笑,眉宇间沾染一身水汽,或是天丝材质吸水,她摸到他的衣袖,指尖被冷得缩回来,“回来了?”
魏青越嗯了声,将箩筐放下,长臂伸入阴暗的筐中,摸到一片顺滑黏腻后低眸将没手掌大的小鱼扔到路边,就有赤色的狐狸崽蹬着四肢跑过来,亲人地蹭蹭他带着鱼腥味的手背,像打了声我要开吃的招呼,转头合力叼着鱼尾回狐狸窝享用。
随即,他语气凝重:“从山底到山腰设下机巧术蜃楼,听神一下修士全部都可以拦住,听神以上,能重伤三四成。”
他见女子敷衍应了声,蹙眉摆正她,少见地强硬令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怀心,你若不想接帝主密令,我们大可依九遥殿呼声,自此九遥殿不听命帝主,只听命于你。你若觉得麻烦,我们就直接搬家,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重建我们的小家,安安稳稳……”
“青越。”
清亮的声音兀自打断他的谋划,未说尽的话在他喉结滚动间吞到肚子里。
他听到:“我不曾想要逃避,留在这里,只是舍不得,想看着妄妄和阿烛再长大些。”
魏青越听完长久没有说话,离怀烛凝视男子俊俏的容貌被沉重的愁意侵染,她能感觉到放在她双臂处的手掌在一语话落后抓紧,在自顾自挣扎后松开,微弱地说了一声“好”字,缓了一会儿,抬头瞬间,坚定又说了声“好”字,仿佛在与自己的私心作对。
左胸里,那颗被“家”温养成长的私心,在此时如指挥万军的将领,每一处筋脉,神经,牵扯属于它的血肉反抗,他的心都在扭曲。
花雨吹落,魏青越也只说:“我陪你。”
三年不过须臾,未曾有一晚是将小调哼到头。
每至深夜,离烛摸着床边空荡荡的被褥,温存仍在,会抵抗小孩子一觉睡到底的习性,起身为被夜惊的妹妹,从床柜前拉来小巧精美的拨浪鼓。
鼓心面宛如人皮细腻,红笔一撇一捺描绘,一只跳动咬尾的傻狐狸栩栩如生映入眼帘,拨鼓的樃头被换下能打出咕隆咕隆作响的铅坠,用垂樱晒干成花穗,像小珍珠一颗颗悬挂在牛皮边。
离妄裹在如玉龙须膏的被褥中,乌黑的发旋先小心翼翼探出来,在被子里蒙久了,头发蒙着她因害怕发红的脸。
窗外传来娘亲的声音:“抢孩子要挟我回去,亏你们也想得出来!”
她不由看去,刀光剑影间,红梅在春日里紧挨窗棂盛开,下一瞬,像雨打红梅,梅点似水流淌,积少成多沉积在窗棂最后一格缝隙里,愈来愈红,终踹门入室,一滴血珠凝结入暖意围绕的寝室内。
“哥哥……”
离妄睁大眼睛,下一秒泪水就要洗脸时,离烛拨动拨浪鼓,挪动身子挡住那处血色。
“妹妹你瞧,狐狸在追尾巴。”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鼓心抵上前,离妄大半张脸都被拨浪鼓遮挡,只剩一张缓缓停止抽搐的嘴巴。
光影流转,鼓心的狐狸随水墨跑动四肢,尾巴似毛绒绒地抖动着,赤色的尾尖含在尖嘴中,樱穗拨打出狐狸低哼咕噜的撒娇声。
它一圈一圈不知疲倦打圈追尾,落在离妄眼中,是男子半夜起身,头顶着昏暗的一盏烛火,不知疲惫将樱穗捻碎水浸,银针从细小的花心穿过,衡量美观度后用力刺入牛皮。是他在描兽时,不时擦拭额头的冷汗,一笔画下后,捏笔的手掌细微地颤抖。
而此时,一点一滴化入兄长断断续续不熟练的小调中,宛如骨血一般融合在一起。
离妄在日日夜夜的鼓声中睡去,在待她能习百字,父母辞别山水涧,带她与兄长搬家。
从前的家很小,只够容纳他们四人,却处处温馨自在,那个家很大,能容纳不计其数的外来人,却互不相识。
她的父母处在高位,一身亲和尽敛,那些数不尽的外来人服从在脚下,唤娘亲为殿主,爹爹为扶青公子,而他们是众星捧月的小殿下,人人爱护他们,什么好玩的好用的精贵的都往他们手里送,还有追着他们做老师,不留余力教导如何凝气,如何聚灵。
而后,离怀心与魏青越带陪离妄与离烛拜访巫越,接着在陪他们过完生辰日后,将他们托付给其他长老。
离怀心与魏青越不放心,拉着年纪尚小的离妄与离烛熬大夜,长夜絮絮叨叨的嘱咐,换来黎明时不留缠绵的离别。
春意消散,再无归人。
年长的离烛大抵知晓,不归二字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