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路已断,她可还有抉择的余地?
车厢上下略略晃了晃,许佩娘本就浅眠着,一下醒转,看到黎慕白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子,两边腮颊苍白异常,忙悄声问道:“姑娘,可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的?”
黎慕白回过神,这才觉知到一双眼正酸疼得厉害。
她轻轻抬起胳膊,朝许配娘摆了下手,随后指向把头歪在自己肩上、仍在酣睡的赵姝儿。
不虞,还是将赵姝儿惊动了。
“白黎,你害病了?打不打紧的?”赵姝儿端正身子,牵袖挡个呵欠,梦梦铳铳问道。
“没有的事,你听岔了,我只是略有疲惫而已。”黎慕白也牵起袖子遮面,打了个长长的呵欠,顺势搽了一把眼角。
“嗯,那便好。”马车徐徐停下,赵姝儿擎起帘子一角眺去,“白黎,到西洲的衙门了!”
几人稍作整饬,依次下了马车。
两只大石狮子雄踞公堂大门两侧,威严又淡漠地睥睨着这光明与黑暗并存的天与地。
衙门前已有衙役在候着。见马车一停,那衙役忙迎上作揖,却见不止黎慕白一人来了,顿时没了主意,便请她们三人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黎慕白念及黑衣刺客的身份,亦有些踌躇。
赵姝儿是照昨日模样,依旧作大理寺仵作的装扮,进公堂倒无妨。可许佩娘,该如何安置呢?
正顾虑重重之际,府衙前又驶来一辆富丽饬舆。黎慕白扭头一看,即刻攥紧了拳头,指尖拼命抵着掌心。
那马车她认得,是转运使江家的。
而打车上下来的人,着一袭纯白的潞绸圆领袍,只领口与襟边绣了芳绿的波浪纹,像是从茫茫大雪里挣扎出来的——一抹初春的颜色。
江豫亦看到了她们,目光在黎慕白半垂的眸子里深深打个旋儿,随即走了过来。
赵姝儿早对江豫的印象大有改观,热络问道:“江公子,你也是来衙门旁听白黎解案的吗?”
江豫状似不经意又望了黎慕白一眼,朝赵姝儿拱了拱手道:“在下本在家里参研佛法,是家父突然派人命在下过来的,在下委实不知——”
“佛法?”赵姝儿打断江豫的话,口气老气横秋的,“真真人不可貌相,江公子年纪轻轻的,便能耐得住性子打坐参悟,委实不同凡响啊!”
黎慕白心下愕然,不由抬眸睇向江豫。
恢宏的阳光打他身后庞然倾来,将他的影子斜了大半在她身上,像一个脆弱又坚定的拥抱。
以前,她从未见他对佛法有兴趣,即便去承烟寺,也多为游玩。
那日在承烟山山脚处,他的一言一语再次回响耳畔。
她猛地盯住江豫的眸底,心紧紧蜷缩起来。
刺人的太阳被他所遮挡,她清晰地看到,他的双眸是从未有过的清幽湛澈,如同梦中那般满当当刻着她的影,而疏朗的眉宇却笼着凛凛的孤绝。
“前些日子,在下随家父去往承烟寺,听了善照法师讲的两则佛门故事,感触颇深。是以,在下便尝试着看能否参透其间的玄机。”
江豫停了一停,牢牢望住黎慕白:“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宁为陌上尘,重归天与地。”
他又对赵姝儿拱手道:“家父尚在里面候着,请容在下先行一步!”
言罢向公堂迈去,步履坚定。
他经过她时,衣摆撩起一阵风。黎慕白只觉有一个盛大的春簌簌擦身而去,卷着临终的严寒,以致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绝。
旋即,那衙役跟在王赟另一名随从的后面,一道来到她们跟前,转达大理寺卿之意,即她们三人皆可进入衙门。
江豫业已踏过了公堂的大门。一股铁锈味冲上黎慕白的喉头,迫使她不得不伸手抵住了胸口。
赵姝儿见黎慕白面色似金纸,忙悄声问道:“白黎——”
黎慕白摆手打断:“无妨,是天太热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请许佩娘先去车厢里等一等。奈何许佩娘念叨着兄长许庄辉家的案子,定要去旁观她是如何断案的。
因赵姝儿虽贵为郡主,目前却是以大理寺仵作的身份来这府衙的。若去公堂,必得要向府衙的那些官员行礼。
是以,王赟的随从将赵姝儿往府衙的角门引去。黎慕白见许佩娘坚持,便让她随赵姝儿走角门。
公堂之上,知州裴文栋坐在主审之位,通判汪致远立于一旁。堂边坐着凉王赵曦澄、大理寺卿王赟、转运使江达安、节度使罗望霆。
江豫则站在江达安身后,低垂着眼。
这怕是西洲近年来最为隆重的一次审案了。
黑衣刺客跪于公堂下首,黑色面巾已被除去,发髻散开,一部分头发胡乱地贴在脸孔上,形容几分可怖,肩背却依旧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