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她起了个大早,母亲亲自给她梳了个朝云近香髻,阖府上下热闹喧阗,宾客甚多。
江姨母更是一大早,便过来帮衬着。
那支她及笄用的碧玉莲花双合长簪,即为江姨母所赠。
“瞧,多漂亮的人儿!”
江姨母笑吟吟给她插戴好簪子,又转头对白氏笑道:“如今她也长大了,懂事了,你呀,就把那些放不下的心都放一放,歇歇儿。前次,她还在我跟前提起,要亲自做糕饼给你们吃。”
母亲牵袖拭了下眼角,看着她笑道:“这孩子,怕就只是说说罢了。”
她则讪讪地低下了头。
那次,不过是她在江家吃完一碟子莲花饼,随口一提而已。
如今见母亲欢喜,她忙走过去,牵着母亲的袖口,小声道:“娘,我不只是说说的。”
及至午后客人散去,她果真亲手做了一碟子糕饼,给父亲母亲端上后,便跑去了后花园的小荷池畔。
府中的花草树木素来由母亲打理着,虽时值暮秋了,仍旧姹紫嫣红、绿浓翠郁。
园子里还有一个大池子的。父亲母亲见她自小就爱玩水,又担忧不知哪日一个错眼,她就失足落水了。
于是,他们另造了一方小池出来。
那小池,不足五个平方丈,一到夏天,便会被粉粉白白的藕花挤满。随手拨开青青田田的莲叶,即可瞅见嬉戏游弋的鱼儿。
不过,她及笄那日,已是霜降了。
小池里的残荷早被父亲命人清理干净,只有几丛水草未凋。
一汪寒碧碧的秋水里,红鲤不知愁地悠哉游哉。
她逗弄了一会子鱼,发了一会子呆,手指绞着裙子上金线绣的繁复花纹,只觉舌尖上仍残存着那糕饼的苦涩余味。
一霎想起父亲母亲赞她做的这糕饼味好,心中越发烦闷难受。
她决定出府走一走。
府中一众人近日为了她的及笄礼,都忙坏了。
她不愿再劳动他人,悄悄换好衣裳后,独自溜了出去。
左右那帮泼皮业已逃出西洲,她无需时刻提防着。
殊不知,这一溜,便把她在人世间的来处都溜走了。
她盯着脚尖,地上烙了几片阳光,蒙蒙的,有灰尘吊子在其间翻腾跳荡,犹如浴火。
“阿暖!”赵曦澄在她对面站定,落下一小片阴凉。
她使劲吸吸鼻子,尽量抑住战栗的声线,抬首问道:“所以,今日是要去我家?”
赵曦澄定定看着她。
尽管她的瞳仁澄亮清澈一如往常,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在她眼中看到了那深深掩藏的悲痛欲绝。
他胸口发窒,欲伸手扶住她发抖的肩,脑中却蓦地浮出江山眉妩图。
最终,他颓败地低下眉宇,把手指拢得死紧:“是,王赟今日会带着裘业去指认现场。你若决定好了——”
“我已决定好了!”她掐着掌心,一字一顿,“这是我家的案子,我自然要亲自去的!”
“好!”赵曦澄艰难地抽出她手中的纸,烧尽。
外间,日头拼力攀上树梢,云翳却在聚拢,似要绞杀这一天一地的明朗。
赵姝儿正俯身在廊下的一缸荷花前,向王赟解释着,人中了箭毒木有哪些症状。
突然,她瞥见赵曦澄与黎慕白从游廊上转来,一把甩掉手中的荷,挥手唤道:“这里——”
“里”字尚未说吐完,一大团荷花砸在她口鼻上。
王赟忙扶住那支摇晃的荷,以防再次撞到赵姝儿。
赵姝儿揉着鼻子,又恼怒又赧然,一张小脸立时青青红红。
原来,那支荷被赵姝儿乍然放开后,一个反弹,便径直击在了她门面上。
赵曦澄皱了皱眉,俄而对黎慕白低低道:“谢谢!”语气十分郑重。
“姝儿很好——”黎慕白停下脚步,“你放心,姝儿她很勇敢,很坚强······”
话语间,赵姝儿已奔至二人跟前,轻喘气问道:“白黎,我们几时去承烟寺?”
“姝儿,我改了主意。”黎慕白替她拍去衣上的碎叶,“今日,我带你去黎府!”
“去黎府?好呀!好呀!”赵姝儿连连颔首,倏地又迟疑起来,“可是我去的话,会不会妨碍到你查案?”
“不会。”黎慕白转向赵曦澄,“不知殿下可否允许姝儿同我们一道前去?”
赵曦澄与王赟听闻她二人之语,顿猜出个七七八八。
天开始生热,蝉鸣渐密,闷闷的日色在蓊薆枝叶间徘徊。
忽一阵大风,几要将他们四人衣裾绞作一团。
赵曦澄与王赟先去安排,黎慕白与赵姝儿则回院子再作拾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