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揪紧了衣角,问道:“殿下如今吃东西——”
“早好全了!”赵曦澄搁下银签子,“其后我问过他们兄弟二人,他们道只记得跟着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
“是,不过我自是不信,但查也查不出。更何况,他二人对我的确是披肝挂胆,落后我也就丢开了。”赵曦澄叹了叹,“我也不知自己有过何恩惠于他们,倒是深谢他们护我良久。”
她颔首道:“他二人,委实赤诚一片。”
又看到他低垂的眉间凝着一点黯然,不由脱口安慰:“古语云‘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抑或是你曾经无意中的一个举动,于他们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然后被他们铭记于心。所以,他们才会有此一说罢。”
说着,她自己心底动了一动,对于之前百思不解的一个疑点,猛地若有所悟。
若有所悟后,却是一阵巨大的茫然。
她盯向他。
他正在吃茶,右侧的肩膀掩在灯影里,有一种失血后的孱弱与灰败。
她手一抖,不顾被带翻的茶盏,几步跨到他身后,一把掣褪他的衣领。
赵曦澄一慌,忙要去捉她的手。
“别动!”她拍开他伸来的手,揿住他左侧的肩,瞪着他,“这伤口最近是否裂开过?”
他果真未再动,沉默半晌,点了点下颌。
她继续问:“为何会裂开?”
赵曦澄不语,倏地扣住她的腕子,却不敢太用力,只不轻不重把她往旁边拨了拨。
她恐牵扯到他的伤口,不再上前,只看着他。
窗子里正浮着那枚短了一大痕的月,薄霜的月光将他笼得一身萧疏。
她倏觉心酸,心底是说不出的芜杂,固执再问:“伤口为何会裂开?”
一字,一字,轻,慢,如飘忽的风要寻觅一个落处,令赵曦澄不觉转首。
淡月纱灯,把她的影拽得瘦瘦斜斜。
赵曦澄的心亦被拽疼了一下,他生生别过头,信口道:“是那日去义庄前被你撞了一下。你也看到了,伤口愈合得很快,再过几日便无妨了。”
不容她再问,一壁起身道:“夜已深,姝儿那处,辛苦你多照看下。”
又恐她胡想,再道:“姝儿她打小就爱闹腾,也曾有一次突然变得今日这般安静,那是端王妃娘娘薨逝时。此次······她受的打击约莫很重。案子上的事,我会——”
“案子我已有了大概眉目。姝儿她——我心里早拿她当亲姊妹了。明日,我打算去承烟寺。”
言罢,她也不等赵曦澄答应与否,一径出了屋子。
比及赵曦澄出去送她时,却见她正在廊下与杜轶说着话。瞅到赵曦澄走来,她挥挥手以作别。
游廊两旁满是模糊不清的密荫,巨浪一般,刹那就把她给湮没了。
杜轶前来禀告——她适才是在叮嘱值守之事。
赵曦澄让杜轶跟上去送一送,自己则扶着廊柱站定。
目尽处,有残灯几点,乌压压的檐角挑着一荒缺月,永隔尘寰。
然则,娑婆无量苦,谁又能跳得出这尘寰得自在?
更阑,风未定,花已眠,窗畔人不寐。
黎慕白穿过两重院门,将至正屋时,便见赵姝儿抱膝,蜷在窗畔的榻上,身前一灯如豆。
架上的玉炉香烟已绝,烛台的腊泪累累垂垂,而陶罐里的吟蛩闹得正欢,却是叫得满屋子的清寂空茫。
榻上的少女,下颌欹在双膝上,眉翠薄去,鬓云亦残,眼皮不堪重荷似的半耷拉着,面上半是昏黄的烛光,半是冷白的月色——
娑婆尘寰,苍凉幻梦。
黎慕白眼眶胀痛,双腿像灌了铅。
杪夏夜的风甚是温柔,她却觉有如置身寒秋。
恍惚,是在那个漫漫遥夜,她踽踽独行于满地白霜里。
那是她孤身离开西洲的第一天。
离开时,尚是日薄崦嵫之际。
残阳如血,秋风吹着衰草,乌鸦成群地飞过头顶,坠下的啼叫凄厉、悲凉。
她一身短褐男装打扮,揣着碎银几两、路引一张。
仅仅走了一时半霎,天便全黑,略无半点过渡。
月倒是早早出了,空前圆亮,庞然迫下,惊得鸱鸮一声紧一声长地鬼啸乱嚎。
一地幽影,宛若魑魅魍魉,遍布错横。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与寂寞,不由脚步放快。
她不停地走,不知疲倦地走。
深秋夜里的风,割面剜目,削着枯枝“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