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他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只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自此,他明白了“死”之一字的真正含义。
往昔母亲外出时,他尚有期盼。尔后,他期盼得再殷切,母亲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砰!”
又一个霹雳轰下,正中他心坎。他只觉胸口顿被轰成了一个空洞,风雨欲从其间往来呼啸。而她,恰恰抵挡在那空洞之处。
他双臂不由紧紧收拢,而怀中之人像是承受不住他的力量,扭了扭身子,“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他一慌,忙忙放开手扶住她。
但见她面色雪白,一行泪一行汗,整个人不胜怯弱,半睁的眸中尽是凄迷惘然。
如斯深重的凄迷惘然,他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
他懊悔起来,懊悔今晨不该与她置气,害她早膳吃得过多。
“阿暖!阿暖······”他焦灼不堪的嗓音,夹在漫天风雨里,夹在漫天雷电里,似游丝一线牵引着她。
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绣帘内,映一窗春光花影。花影下,父亲吃六安茶看兵书,母亲执起一卷书教她作诗。
她心不在焉学着,见母亲喝茶去了,便随手翻开了一本《诗三百》——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正看着,母亲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畔,笑问道:“读得懂吗?”
“娘,字我都认得,但就是不懂意思。”她指着那诗问道,“娘告诉我,这诗讲的是什么呀?”
母亲抽走她手中的书合上,摸摸她的头笑道:“等我们家阿暖长大了,就自然懂得啰!”
接着,母亲又给她说起作诗的起承转合与平仄虚实来。
她觉得无聊,偷偷拿了暗藏的石黛,把一张纸描得污糟如铅云。
铅云翻作雹子,随着母亲的轻声斥责一同砸下,却忽又变作雷火。
雷火点燃绣帘,夹着雹子一路摧枝折叶烧下去,烧得她冷、热、痛兼具。
烟火弥漫,焮天铄地。母亲与父亲全不畏惧,一个仍闲闲执着书,一个仍闲闲吃着茶。
她在冰火两重天里苦苦挣扎,期盼母亲与父亲来拉她一把,让她亦去烧个痛快。
他们却只看她,笑着指一指她,喁喁而语——
“吾家有娇女,皎皎颇白皙。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娇语若连琐,忿速乃明集。握笔利彤管,篆刻未期益。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务蹑霜雪戏,重綦常累积。翰墨戢闲案,相与数离逖。止为荼荈据,吹嘘对鼎立。脂腻漫白袖,烟薰染阿锡。瞥闻当与杖,掩泪独向壁······”
眼看熊熊大火即将吞噬他们,她哭着喊着朝里冲,奈何被游丝绊住。
父亲忽然止住笑意,声音亦变得严肃:“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阿暖,你要切记!”
母亲温柔地望着她,谆谆叮嘱:“吾家娇女已长成,是爹娘该放手之际了。阿暖,你既已启程,就不必再回首。从今往后,遇荆棘你得自己斩,遇沟壑你得自己跨,遇渊冰你得自己涉。阿暖,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你好生朝前走,朝那日出之畔走去!”
他们隔火观她,随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而渐渐隐没。
“阿暖,你要相信,总有一束光,会攀过重重叠叠的山,会跋过晦晦暗暗的夜,会穿过迷迷障障的雾,来到你面前。”
火灭,皆成灰烬,五方陷入黢黑。
黢黑里,果真有一点光照来。她眼皮一跳,朦胧可见是半卷霞光漫漫。
霞光中,似立着一个人。风过无声,他的袖摆轻轻鼓荡,如一角微蓝的天色,望之顿令人心生和静。
她便定定望着,他亦无限倾神注目。
霞光渐渐消融,浅金的日色缓缓爬上,流过一层一层的枝桠,再自他身后一点一点地拂来,又一点一点地拂向她。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已觉周身暖阳如春,不再又冷又热又痛。
一把脚步声蓦地传来,如碎石击入似镜平湖,连光影都晃了一下。
她一惊,醒过神,方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衾,四下里垂着纱帐。
隔着轻纱,她再次投目过去。
只见窗前的纱帘被风吹得如水波般潋滟,晨曦柔柔洒进,温乎和煦。
人已是不见了,一窗疏影空成画。
俄顷,有人掀帘进来。
赵姝儿“咚咚咚”跑到床边擎帐一瞧,见她醒了,一下蹦得三尺高,抓起她的手叫道:“哎呦!白黎!你总算醒来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这就告诉四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