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阔荚合欢
    黎慕白这一番言语,犹如六月焦雷轰下。

    卫昌一个踉跄,跌坐于地,头沉沉垂着。

    庆阳腾地一下从椅子里直起身子来,又惊又惧瞅着卫昌,嘴一翕一张,却没任何声音发出。

    突兀的寂静里,独闻窗子被风拍出惊天动地的响。

    大片大片的云翳,不断攒聚,终于将太阳压个严实。

    殿内似滚着一层墨,蒙蒙的一片晦暗。

    黎慕白看不到卫昌面上的表情,只见他双肩战栗不止,片晌后身上衣衫尽湿。

    她对疯妇人与卫昌的关系,本只有九成把握,此刻见卫昌如此形状,心下便是十分肯定了。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卫昌的声音仿佛在顷刻间老去,一字一字,如一粒一粒粗砺的小石子,从窄窄的喉间研磨而出,鲜血淋漓地滚下,硌得人耳膜发痛。

    他倏地抬首,眼底赤红,泪水汪洋,目光似浸满毒汁的利箭,狠狠扎向黎慕白。

    赵曦澄已将灯烛点好,殿内亮堂如初。

    一转首,便见黎慕白的眸像也落进了光,明明似鉴。

    他往她身边站定,眸子锐利一盯,接下卫昌的戾气。

    黎慕白冷冷盯着卫昌,道:

    “您父亲是一名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可您,与您父亲体格完全相反,孔武有劲,尤是双臂,力量极为惊人。”

    “大理寺曾抓捕到疯妇人一次。只是,那疯妇人力量过人,竟徒手将罩在身上的网子生生撕裂了一个口子。然后,她人就从那断口里逃脱而去。”

    “那网子,甚是结实紧密。网子上的断口,我们殿下曾检查过,十分齐整。”

    “我们殿下与大理寺做过试验,最终结论证明:要在如此结实的网子上,撕裂出如此齐整的断口,使力之人须得双臂同时发力,且发力须得均匀,方可一气撕裂而成。”

    “由此可见,而那疯妇人与驸马爷一样,不但力大,而且双臂力量相近。”

    赵曦澄见卫昌静了下来,方去倒了一盏茶捧到庆阳面前,唤道:“姑姑!”

    庆阳木然坐下,木然接过茶,木然吃着。

    黎慕白看着卫昌,继续道:

    “您天生力大,便是遗传自您的母亲。您母亲之所以会从凌心的尸首旁拿走那只半旧的翠羽毽子,且至死都带着,是缘于她对那只毽子太熟悉了。”

    “您家曾与一翰林医官家毗邻,而凌心的父亲恰好曾在翰林医馆供职。”

    “那翠羽毽子,应是凌心待字闺中踢着玩时,无意中踢过后院院墙被您拾得,然后您又把毽子归还。”

    “一来二去,您与凌心情愫暗生。”

    “您母亲见凌心相貌不俗,且你们两家又门户相当。于是,您家有意透出欲与凌家结亲,凌家也暗中同意了。”

    “只是人生纷纷难料,世事悠悠难说。后来,您参加科考,一举便考中。此前与凌家的口头结亲,顿显得有些门第不对等了。”

    “恰好此时,凌家发生变故,凌父因误诊,导致家破人离,凌心也被发卖。”

    “至此,您与凌心私下里的口头之约随之作废。”

    “我朝一向有榜下捉婿的习俗。放榜那日,您被不少驻守在榜前的人家相中。”

    “可那些前来提亲的人,您一个都没相中,因为——”

    黎慕白顿住,暗暗望了望赵曦澄。

    赵曦澄见她目光转过来,旋即明白她的用意,循着她的话道:

    “我朝一向重视文治,读书之风盛行朝野,且我朝科举取士之法又远胜前代,不看家世,只问才学。尤是皇祖父在位时,参加科考的学子剧增,进士人数也随之大增。然而,朝廷的官职是固定的。故此,许多考中之士,只能苦苦等待朝廷职位的空缺。”

    “因此,驸马爷您即使科考高中之后,也只能等候。”黎慕白道,“于是,您把目光投向了亲事。如今,您心想事成,身居高位,钟鼓馔玉,又如何能容忍一个疯子母亲的存在!”

    庆阳涣散的视线陡地聚成一线,如一注滚炙的沸水,笔直地朝卫昌倾去。

    卫昌似被她的视线所烫,一双眸红得吓人,脸却白得近乎无色。

    他一手撑着地面,缓缓支起身子,似一点一点将破碎的自己拼起来,道:

    “庆阳,并非如此!她在骗人!她在挑拨离间我们!我母亲待我极好极温柔,那粗暴的疯子不是我母亲!不是!不是!不是啊······”

    他深深凝睇着坐在上首的女子,形容惶惶,嗓音凄凄:

    “这世间纵有百媚千红,庆阳,唯独你是我情之所钟!我深知,我家世过于寻常,与你有云泥之别。我也深知,即便我有一厢情愿的痴心,也难填平我们之间的沟壑。自成亲那日起,我就一直心怀忧惧,忧你哪天会厌我!惧你哪天会弃我······”

    黎慕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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