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厂长盯着陈砺:
“说得好听。你们现在做的是高压锅和庆典礼花,这些件我们农机厂的冲床也能打。可你们自己的机加车间都吃不饱,真能舍得分出来?”
陈砺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拿过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顺手划了几道线条。
农机二厂最宝贵的不是那几台旧车床,而是多年积累下来的重型薄板冲压和车身结构件加工能力。
张厂长心里最痛的,是拖拉机项目停了之后,农机二厂的队伍和手艺会丢掉阿。
“高压锅和礼花筒只是眼前盘活工厂的拳头产品。”
陈砺抬起头,直视张厂长,
“年前我们要先把外汇合同赶出来。年后,联合试制组准备论证一款适合南方山地和泥地的小型履带式拖拉机。”
张厂长手里的茶缸猛地抖了一下,溅出几滴热茶:
“履带拖拉机?”
“对。”
陈砺把草稿纸推过去一点,纸上画着简易的结构轮廓,
“山地丘陵农用,要求底盘稳、外壳防泥水、油箱和驾驶室防震深拉伸。
这类大面积冲压件和焊接件,764厂的设备吨位和工装并不占优,而你们农机二厂有现成的模具底子和技术工人。
图纸和样件出来前,我不给您许诺订单外汇;但只要图纸出来了,你们农机二厂就是第一配套厂。”
张厂长看着草稿纸上的线条,又看了看陈砺,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了下来。
赵国梁笑呵呵地往张厂长茶缸里续热水:
“老张啊,咱们都是几十年老军工、老机械了。陈砺这孩子说话,一句是一句。机器在我们这儿,少不了一根螺丝;
活在我们这儿,少不了你们一份加工费。
今晚别走了,雪大路滑,留在764吃顿饭。”
当晚,764厂招待所的小包间里烧起了蜂窝煤炉子。
桌上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土豆风干肉、一盘炒花生米、一盘大白菜,加上两瓶红星二锅头。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泛起来。
老操作工夹了一块风干肉,嚼得津津有味,叹了口气说:
“这机器在咱们库房里吃灰八个月,天天冷冰冰的。今天运过来,终于也是要开工了。”
罗铁军端起酒杯跟老操作工碰了一下,嘴硬道:
“来我们二号车间,明天一早就要让它吃钢板!六百三十吨的力道,它要是敢拉缩褶子,看我不拿着大锤敲它!”
“你敢锤它试试!”
张厂长瞪了罗铁军一眼,却自己先笑了出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白酒,辣得龇牙咧嘴,
“老罗啊,我们厂那台机器性子烈,油路要暖透了才能加压。
明天让老李留在你们车间帮着带两天,等你们工人摸熟了脾气,老李再回厂。”
对话在夹菜、打岔和熟人互损中推进。
聊起前几年各厂欠薪的难处,聊起家属区过年发不出年货的窘迫,张厂长连喝了几杯冷酒,眼圈有些发红。
“不瞒你们说,”
张厂长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今早车队出门的时候,我们厂好几个老工人站在大门口看着,那眼神……跟送姑娘出嫁似的。大家都怕这机器一走,农机二厂就彻底没落了阿。”
陈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碰张厂长的杯子:
“张厂长,机器是借来干活的。等年前这批外汇合同交完,咱们两家厂在市经委的联合账目上见分晓。”
张厂长看着陈砺,点了点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
第二天,雪过天晴。
二号车间内,那台六百三十吨双动薄板拉深液压机已经稳稳扎根在预先清理好的重型基础槽上。
巨大的滑块在液压泵站的轰鸣声中缓缓上升,随后沉稳下压。
“压!”罗铁军站在操作台旁,扯着嗓子大喊。
哧!
浓郁的切削油蒸发成白烟,高压油缸发出低沉的吐气声。
上下模具严丝合缝地闭合,厚达几毫米的特种高强度钢板在巨大的双动拉深力作用下,像发泡的面团一样顺滑地延展,塑成一个深邃圆润的锅体粗坯。
滑块弹起,老操作工老李拿着铜棒轻轻一敲,一只边缘平整,壁厚均匀的圆柱形钢壳坯体落入接料架,表面还散发着滚烫的热气。
“好!出坯!”
罗铁军一拍大腿,嗓子都喊哑了。
过去使用老旧小吨位液压机时,深拉伸工序不仅需要多次退火冲压,而且还容易出现局部壁厚不均或开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