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问。
保管员看了一眼许长河,小声回答:
“今年三月份配制的第二批次农用复合氮肥,一共八百吨,退货退回来五百吨。”
“退货原因是什么?”
陈砺追问。
“买家说颗粒太硬,下地不容易吸水溶解,而且存放超过两个月就会自行吸潮结块。”
保管员答道。
“把三月份这批货的原始配料记录,还有对应的成分分析表拿给我。”
陈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
保管员有些迟疑,许长河当即掏出钥匙递过去:
“听陈助理的!把档案柜打开,调原始成分表!”
片刻后,保管员搬来了几只密封的玻璃留样瓶和一叠泛黄的成分复印件。
陈砺翻开成分表,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表格上标示着该批次采用的泛化代号:以A类氮源为主体,掺杂了少量的B类矿物组分作为造粒载体,为了防止结块,还添加了微量的稳定助剂。
陈砺看着那些数据,眉头微微收紧。
在751厂的技术人员眼里,这是一份失败的化肥配方,造粒硬度过高,吸湿性控制极差,导致做出来的民用化肥既不能快速溶解,又极易在库房里变质。
看完了化肥库,陈砺没有多停留,合上档案册:
“去油漆库。”
众人走出化肥库,沿着水泥压顶的通廊走进了相邻的二号家用漆仓库。
这里堆放着成排的铁皮油漆桶,桶盖上落满了灰尘。
陈砺撬开其中一桶积压的清漆,用木棍蘸了一点漆液拉起丝来。
油漆的成膜性好,但在铁板上涂抹后,附着力非常差,稍微弯折就会呈片状剥落。
作为民用墙面漆或者金属防腐漆,这无疑是严重合格缺陷。
陈砺翻开油漆库的留样记录和成分表。
以高浓度的成膜组分配合特定的树脂载体,结膜速度快,防潮防腐能力强,但韧性和附着助剂严重缺失。
陈砺看着表格上的泛化数据,脑海中迅速完成了一连串“观察—联想—权衡—决定”的逻辑推演:
751厂在民用化肥上追求的造粒与氮源稳定性,因为缺乏优质的表面包裹手段,导致极易吸潮结块;
而他们在家用油漆上搞出来的极速成膜与高强度包覆能力,又因为附着力差被民用市场淘汰。
这两个在民用市场上各自撞得头破血流的失败产品,如果剥离掉那些为了凑合民用而胡乱添加的助剂,其底层核心组分和物理工艺能力……
竟然具有天然的互补性!
一种颗粒在特定物理结构下具备独特的稳定特性,而另一种组分恰好拥有极强的瞬间封闭包覆能力。
这两条在民用市场上走不通的死路,在底层工艺逻辑上却可能拼出一道全新的可能性。
陈砺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但他面容上没有露出哪怕一丝波澜。
“许厂长,这两份成分表和留样编号,我要带走复印件。”
陈砺开口道。
站在一旁观望许久的赵国梁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催问:
“陈砺,你看门道来了?这两堆卖不掉的破烂,真能凑出新活路?”
陈砺将表格收拢进档案袋,平静地回答:
“赵厂长,现在还不好说。再去车间看看吧。”
许长河见陈砺神色严峻,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希冀。
他不敢怠慢,立刻领着众人离开前厂区,乘坐吉普车顺着山道驶向了751厂的后山旧区。
后山是过去751厂负责高危工序和精细化验的密闭园区。
四排红砖建造的低矮车间依山而建,四周耸立着带有避雷针的高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性气味。
吉普车在三号车间门前停下。
虽然厂里已经欠薪两个月,但这片旧区里依然能看到几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正用棉纱细致地擦拭着管道阀门,偶尔还能听到手动盘动设备齿轮发出的沉闷“咔嗒”声。
几人刚准备走进车间,一名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者便从化验室的门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卡尺和一本厚厚的维护台账。
“许厂长,你带外人来后山干什么?”
老者停下脚步,拦在车间门口,目光严厉地打量着陈砺一行人。
许长河连忙上前介绍:
“韩工,这位是764厂的厂长助理陈砺同志,还有赵厂长。陈助理是来帮咱们厂看库存和设备、寻找转产方向的。”
老者叫韩德昌,是751厂资历最老的设备与工艺总工程师,在后山这片危旧园区守了整整三十年。
韩德昌听完许长河的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