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怎么过来了?”
“刚才听见广播,卫生所的小刘他们都跑去领钱了。现在所里应该也不会有人去,我也过来看看。”
林素芬把空玻璃瓶递给陈砺,擦了擦瓶口,
“家里酱油没了,做晚饭要用。你顺路去石桥村代销店买一瓶回来。”
陈砺接过那个带有木塞的酱油瓶,感受着玻璃上凉凉的触感,点了点头:
“行,我现在去。”
陈砺收起酱油瓶,跟周向东交待了几句现场的秩序安排,便转身离开了厂部大楼。
他沿着家属区的石板路往下走。
过去死气沉沉的楼栋里,此刻正传出久违的油锅哔哔啵啵声。
走过水井边,几个打水的家属正笑着议论今晚去买点豆腐还是切半斤猪头肉。
出了764厂的侧门,就是一条蜿蜒通往石桥村的土路。
石桥村离厂区不到一里地,村头那家小小的“石桥村代销店”是附近人家买粮油盐醋的必经之地。
因为764厂欠薪好几个月,代销店的售货员刘婶全靠一本红皮的赊账本,维持着与工厂职工家庭微薄的信用。
陈砺还没走到店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烈的说话声。
店堂不大,木头柜台上摆着几只盛酱油醋的大酒缸、几扎解放鞋、布匹和散装的散煤油。
货架上方挂着几包大前门香烟和红糖包。
王秀英正站在柜台前。
在她面前的木柜台上,摆着那个牛皮纸工资袋,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红皮赊账本。
代销店的刘婶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铅笔,正在账本上翻找着。
“秀英啊,”
刘婶抬起头,劝道,
“你家这几个月欠的粮油盐,还有老二拿走的那双鞋,账都在这儿。你刚领了工资,先还上一部分就行,留点在手里过日子,我不催你。”
王秀英把手按在牛皮纸袋上:“刘婶,今天全清了。”
刘婶一愣:
“全清?你留不留零花了?”
“不留了!”
王秀英拍了拍柜台,“这几个月要不是你赊给我们口粮,我家早就揭不开锅了。今天有钱了,一分也不能欠你的。”
围在商店里的几个村妇和家属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声音。
刘婶看着王秀英那张紧绷却充满硬气的脸,叹了口气,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湿润了。
她拿起铅笔,在账本上从头到尾仔细核了一遍,最后点了点头:
“都算清了!”
王秀英从牛皮纸袋里数出一叠纸币和零钱,齐齐整整地压在账本上。
刘婶接过钱,拿起红铅笔,在王秀英名下的那一整页账目上,重重地划了一个大大的红交叉!
“划清了!”
刘婶喊了一声。
王秀英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轻松了几十斤。
她接着指了指货架上那双新绿色的塑料底布鞋:
“刘婶,再给老二拿这双三十六码的鞋。还有,拿一瓶酱油,半斤散红糖!”
代销店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哎呀,764厂这是真活过来了啊!”
“可不是嘛!王秀英这一下就把几个月的旧欠清得干干净净!”
“听说这次厂里发了好多钱呢!”
陈砺提着空酱油瓶走过门槛,正准备排队打酱油。
就在这时,村头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轰鸣声。一辆绿色的中型客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代销店外面的空地上,车门掀开,吐出一股黑烟。
那是768动力机械厂的下班通勤班车。
768厂是市里的重点民品厂,生产水泵和柴油机,工资效益一直稳定。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十名穿着768厂深蓝色工装的工人。
王秀英的丈夫张建国就在其中。
张建国三十多岁,脸上带着车间留下的铁屑味。
他跟同车下来的两个年轻工友一边聊着天,一边走来。
刚过来,张建国就看见妻子王秀英正提着一双新鞋和一包红糖,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一半却依然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秀英?你怎么在这儿?”
张建国愣住了。
上一次764厂补发工资时,拿到的钱只够先填上家里最紧迫的柴米油盐缺口,代销店里的旧账和老二的学费压力依然沉重。
那时候张建国心里总是悬着,隔三差五还要安慰妻子,说要是764厂真撑不住撤并了,他就去托托关系,看768厂能不能把她分流过去当个杂工。
“我来还账!”
王秀英抬头看着丈夫,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