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秦守华则站在院子一角叉腰看着张顺理起火,嘴里嘟囔着,指责他这点小事都干不好,张顺理砸吧着嘴里的烟,不死心地继续着。火噌一下燃了起来,立刻又灭了下去。

    这些声音朦胧不堪,仿佛进水了的手机,声音像是被堵住。

    忽然,黑漆漆的门内有小孩哼了两声,哇地哭起来。两对夫妻急忙放下手头的事情,争先恐后往屋内涌。叶韶笑道:“妈妈在。不要妈妈,想奶奶?”

    秦守华受宠若惊地哎哟一声,抱起睡眼迷蒙的小孩:“奶奶抱,我的乖宝宝,你想奶奶的时候,喊奶奶,奶奶就在,好不好?”

    秦删费了好大的劲才发出一声:“好...”

    同时睁开了眼睛。

    身边是黑黝黝的病房环境,秦删忽然冷极了,抬眼见秦守华已经睡着,小心翼翼从她怀里起来,握住她的手想塞进被子里。

    可这双手冰凉得出奇,刺得秦删颤抖起来,他捧在嘴边哈了两口气,塞进被子里盖好,又起身去关窗户。

    回过身靠在墙上,借着暗淡的月光看秦守华毫无血色的脸,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心口撞个不停,快要撕破血肉。秦删打开灯,看见床上的老人嘴唇已经变得青白,扑过去按呼叫铃,使劲晃她的肩膀,喊着她。

    醒醒...

    醒醒...

    求您了...

    护士开门进来检查。秦删抓着秦守华的手臂不放,几滴泪同时砸下,晕湿了老人的衣袖。护士脸色煞白,连忙转身跑出去叫医生。

    秦删抱起秦守华没有温度的身体,只觉得瘦弱不堪,一只手臂就能环住。他埋在她的肩头哭,万般愧疚涌上喉头,哽咽着乞求她回来。

    ......

    原本该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却拿到了秦守华的死亡通知书。

    秦删一瞬间不认识所有的字,整个人似乎被一行行的黑色笔画卷了进去,不停在四方的纸内乱撞,撞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只觉得天旋地转,再后来就没有了意识。

    到底是怎么办理完手续再联系了殡仪馆的,秦删记忆模糊了。他只记得他忽然地没了五感,做事情飘飘然,摔得再重也毫无感觉。

    秦删好几天没联系任何人。

    柴邵在学校急得发疯,他先前还沉得住气,可是直到秦守华手术结束那天秦删依旧没有回消息。无奈学校围墙有保安四面严守,覃渭渊不允许请假,柴邵只能干着急。

    秦删第四天没有回消息时,柴邵实在受不了了,发消息给他:我说了不怕你打扰!

    他越想越远,眼皮跳个不停,紧张地发语音过去:“我们不是说好不要以“为对方好”“怕对方受伤害”为理由离开吗?秦删你回我...”

    又打字过去:我想你。

    过了几分钟,秦删还是没有回,柴邵盯着那条信息,连忙输入:我少打一个字,我是想揍你。

    发送过去。他从宿舍阳台,心情不太好地回到床上。只听奋笔疾书的几个舍友乱七八糟地调侃着,柴邵无心搭理。

    过了好久好久,柴邵快要陷入睡梦,手机响了一声,柴邵立刻惊醒,打开手机,凌晨三点半的字样映在上方,他只关心谁发了消息。

    纯白头像。

    柴邵心口的石头落地,欣喜地点开查看。

    聊天屏幕里,秦删只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后来柴邵再怎么发消息,秦删都没有回复。

    秦删至始至终没有打算告诉柴邵这件事情。他不愿意让柴邵陷入伤痛。

    他偷偷向教务处提交了自学申请。覃渭渊第二天疯狂给他打电话追问,秦删也没管,覃渭渊唉声叹气个没完,当一班学生问起来,知道了这件事后都震惊不已。

    柴邵僵在座位上。

    他周末去医院没找到他们,回到学校敲秦删的门,宿舍清洁员说前两天凌晨听到有人上下楼好几趟,于是拉开门出来查看,见到住在二楼的小伙子搬着行李离开了。

    秦删把房子租到了北门,离学校很远。他一个人准备秦守华的丧葬事宜,没有通知任何人。

    也无人可通知。

    秦守华的遗物并不多,一个收音机,几套衣服。秦删看着这些,总是一遍遍懊悔,该把所有能给的都给秦守华,该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完。当初秦守华苦口婆心的话,他没听完,现在再也听不见。

    葬礼只有他一个人参加,好在那天是晴天,秦删麻木的身心得到一丝柔软。他把柴邵写的笑话念给黑白照片听,用干净的手帕擦掉飞过来的柳絮。

    秦守华照片上的笑容,如往常一样慈祥,秦删盯着看,一时不感觉难过,轻轻举起纸条后面的笑脸,学着上面笑了笑。

    尽管不怎么出门,秦删还是在一次难得的出门中遇到了柴轩昂。柴轩昂见到他,笑得开心极了,语调都微微变高:“秦删,叔叔可算见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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