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理改姓的那天,我一手揣着林泽铭的死亡,一手,从特殊学校的老师那接过林慕。
小孩子真是忘性大,看到我只会开心地扑过来,全然忘记要与我掰扯几日前的旧事。
我摸摸他的脑袋,头顶的毛发像新生小鸟的绒,软软的,让我在提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都不觉放缓语调。
“林慕,我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不知是触到哪个开关,手下毛绒绒的脑袋立即仰起头,他仅停滞望我两秒,接着眼泪哗啦哗啦。
老师还未走远,她见此情景把我拉到一旁,小声问,“林慕妈妈,您这是要把孩子,送到哪里去吗?”
特殊学校这位老师是个二十出头年轻小姑娘,她大抵刚见过太多可怜的案例,也把我当成了某些冷血父母。
“林慕这孩子很乖的,从不吵闹,您…”
“老师,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带林慕去改个姓氏。”
“改姓氏?”
“对,改姓陈。”
林慕在成为陈慕的这一路上,眼泪一直哗啦,即便我后来跟他说明是换成我的姓氏。
罢了,孩子能理解什么。
我把他领到派出所门前,他弃哭泣为抵抗,开始往后缩。我心已决,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困难放弃。于是我拖着他,却发现越往前走,这孩子就越大声叫喊,吸引来好几个民警的目光。
放他不管,我自己进去办?
当下我脑子里确实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我松开抓着林慕的手,小孩双眼通红,鼻涕要掉不掉。
我记得生下林慕是寒冬,那天医生护士把他从我的身体里剥离时,就发现他是个哑巴了。
怎么拍打都不出声的哑巴。
出生后第一年,哑巴升级为智力残缺,我每天与他说话,他只会咿咿啊啊地乱喊。
现今第八年,我仍旧未改掉与他说话的毛病,所以我蹲下身,再次问道,“林慕,跟我姓陈不好吗?”
他眼下掉泪星,我眼底闪泪花。
那一刻我在想,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姓林姓陈,多大分别。可是我的泪花越攒越多,攒成一片汪洋,一闭眼,就洒在了水泥地。
我想低头用手擦掉泪痕,可飘摇的泪顺着我所经历的过往,不断溢出,直到一只小手放到脑顶,我抬头,林慕用他那极少发出正常音节的嘴说道。
“不…不…”
我以为是不要,嘴角不自禁扯出苦笑的弧度,不想他努力地运作声带,完整道。
“哭…”
我愣了几秒,笑挂在脸上颤抖,陈爱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时机,我颤着声问。
“那你愿意跟我姓吗?”
“…好”
不算多完美的音节,但我却觉得那是最美妙的声音。
多亏林泽铭死得无疑,改姓一事在程序上走得流畅,当然,分遗产这事本也可以流畅地解决,不必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不想林母从哪听到孙子改姓陈一事,两个老商人见多识广,找人跟我打起了官司。
我早料到了这个局面,罗芬气得骂我书都读进学校的茅坑,脾气跟里边的石头有得一比。
我淡然一笑,倒感激起罗芬原谅了我,甚至还为我着急。
一米八的女人恨铁不成钢,她站起来,常年奔走的原因,皮肤晒成麦色,在我面前像座天然的山。
山数落我道,“你不是缺钱吗,你这样搞就算官司打赢了,依那两个老东西的尿性,也会扣着遗产不放。”
“啊,钱嘛,可以再赚啊,我那是一时困难,又不是一世困难…罗芬你不了解这些自私自利,掌控欲极强的家伙,他们与我这样僵持从不是为了什么遗产,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流着林家血的傀儡。”
高大的山猛一拍桌,“什么玩意儿,家里有皇位等着继承呢!”
“那倒没有。”
穷酸小商人,不过是在县城里摸爬滚打认识太多小人物。
我没把林家父母放在眼里的很大缘故,是因为我只信律条上言明的抚养权归属,而非这些爬行在利益网的小人物。
因此从春过夏,从炎热走到寒秋,在小人物们罗织几次恐吓,吓走我几个生源后,我便天高地厚到不太想在培训机构忍气吞声。
不过实话讲,比起重点高中的合同工,机构老师赚的是日夜颠倒辛苦钱,我周末难得跟林慕,哦,不对,陈慕有相处时间,经常会被几个电话叫走。
某些家长也惯爱打听,他们打听到陈爱清这个优质大学毕业生脑袋最上面顶着的,是无情无义抢走六旬老人亲孙的帽子。
无情无义,这几个字会带坏孩子的,最后一个家长拒绝我的语气最为激烈。
我那时把卷子一甩,指着上面几行阴暗扭曲的字说,“您家孩子心性顽劣,根本不用我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