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没追问,她从怀里取出一只黑匣。
巴掌大,通体铁黑,没有纹饰,她的五指在匣面一搭,指节翻动如蝶,匣身“铮”的一声展开,九十九枚探针扇形排开,针尖细如牛毛,在昏灯下泛着冷光。
“千机匣。”她说,“图纸造的就是它的根,探针能咬住墟气的尾子,隔半个月也咬得住。”
九十九枚探针齐齐一颤。
针尖缓缓偏转,先指铁柜,又从铁柜折向地面,一路向下,指向楼的更深处。扇形的针阵在地面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像一把张开的铁梳。
“侵蚀是从地下上来的。”温言的声音低了,“楼底下是旧仓库,封了十年,我下去过一次,走到一半,梯子自己断了。”
苏砚看着那片针影。
针尖所向的那种腥甜,他认得,蚀骨荒原外围,骨将刀口上的墟气,面具人散作紫烟时的墟气,是一个味道。
同宗。
“下去。”他说。
旧仓库的入口在密室地板下面,一道竖井,铁梯锈得发红。
温言在前,苏砚在后,灰寂扒着他的肩,竖井很深,下到一半,头顶的光缩成一枚铜钱的亮,空气里有土腥,有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越往下越浓。
井底是一座石室,四面墙上刻满纹路。
纹路苏砚认得一半,横平竖直、环环相扣的那一半,是机关术的阵纹;另一半是灰黑色的,蜿蜒如烧焦的藤,像有人用烧过的炭,在阵纹的缝隙里又描了一层。
两层纹路咬在一起,像两条缠死的蛇。
“别碰墙。”温言说。
话音落地,墙上的灰黑纹路亮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什么征兆都没有,苏砚只觉得脚下一沉,石室不见了,竖井不见了,温言也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灰黑的水面上。
水面无波,深得看不见底,水下隐约有灯,一盏一盏,全是熄的,数过去,数不到头,最近的一盏里似乎还残着半点火,凑近了看,火里裹着一张脸,眉眼模糊,冲他笑了一下。
苏砚认得那种笑。镜子里,他自己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这个弧度。
有人在水底说话,声音贴着骨头缝钻进来,每一个字都旧得像沉了三千年。
“第九十九个……你也不会例外。”
烬痕猛地收紧,暗红纹路自腕至肘一齐灼烧,苏砚的左手掐进右掌掌心,指甲入肉,血渗出来。
疼是真的。
疼是真的,水就是假的。
他盯着水面,一字一字咬回去:“例外不例外,你说了不算。”
水面碎裂。
石室回来了,竖井的铁梯还在头顶,昏光一线,灰寂在他肩上炸着毛,喉咙里滚着低吼,温言跪在三步外的墙边,双手撑地,指背抵着冰冷的石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他。
她看见的是别的什么,后来她告诉他,她看见自己坐在一张铁案前,手还在做机关,做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只是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不烦,不喜,不讨厌谁,也不等谁。小石头散了一地,她一枚都没有捡。
出口在她身后的斜上方,离苏砚近,离她远。
苏砚先到了她身边。
他抓住她的手腕往上拖,她的身体很沉,像被整座石室按着,他把她拖出阵纹覆盖的范围,自己半边身子还留在里面,灰黑纹路顺着靴底往上爬,爬到小腿,烬痕一烫,把它们烧退了。
温言喘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
灰寂从苏砚肩头跳下,走过去,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尾尖那撮白毛扫过她的腕子,温言垂眼看着猫,看了很久,抬手,在猫背上按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碰碎什么。
两人靠着竖井下的石壁坐了很久。
谁先都没说话。
“你干嘛先救我?”温言先开的口,她的马尾散了半边,发丝贴在颈侧。
“你离出口近。”
她偏头看他,竖井的昏光落在她脸上,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你撒谎的技术也很讨厌。”
苏砚没辩,刚才的情形他记得清楚,她离出口远,远得多,先拉她,没有道理可讲,就没讲。
“墙上那些灰纹,是吃感情的。”温言低声说,“陷在里面久了,人就剩一副会干活的壳,我们阁里管这个叫诛心阵,典籍里才有,我以为是编的。”
苏砚想起水底那个声音。
那声音散了很久,烬痕还在一抽一抽地烫,烫法很怪,像被什么人隔着很远,又看了一眼。
“你的匣子,”他说,“也会被吃掉?”
“关你什么事。”温言把黑匣收拢,探针一枚枚归位,“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