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下子静得发慌。
前几日,苏砚发现自己眉心浮起了一道极细的纹,淡得几乎看不见,用指腹按上去,微微发热。如今他坐在营房里,拇指按在那道纹上,一遍一遍地摩挲,速度比从前快了一倍。
营地里看他的目光变了,领饭的时候,队伍在他身后空出一截,训练场上,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静下来,好奇的,恐惧的,敌意的,全都有,有个天字号的远远冲他啐了一口,骂了半句“墟影会的杂种”,被同伴拖走了。
苏砚都不接。
老李头来过一回,拎着热水壶,被轮值的拦在十步外,老头也不恼,把水壶搁在雪地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水搁这儿,热的。”
轮值的皱眉,没拦这一句话,苏砚走过去提壶,壶身烫手,壶盖上压着两个糠麸团子,他提着壶往回走,听见老李头在背后跟轮值的搭讪,嗓门故意放得很大:
“小娃儿命硬,换过好几茬的编号,他戴了三年,好好的。”
白日里,他在营房后墙的夹道练猫步,没有木桩,就以雪地为桩,以墙影为敌,他把那些目光想成墟兽的爪子,一道一道地闪,一遍一遍地闪,闪到棉衣被汗浸透,再晾在风里冻硬。
灰寂蹲在墙头看他,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第三夜,后半夜。
营地的警戒阵忽然暗了一拍。
猎魂司的警戒阵以灵石碎屑布成,绕着营墙埋了一圈,灵光如呼吸,夜夜不熄,这一夜,那圈灵光在某个角落齐齐地暗了半息,又亮起来,再暗,再亮,三短,一长,像有人隔着墙,用整座大阵的呼吸在敲门。
苏砚睁开眼。
他披上外袍,猫步出营房,两个轮值的靠着墙打盹,鼾声正匀,墙头的灰寂跟下来,落在前面带路,尾尖一点白,在夜里像一粒会走的星。
循着那三短一长,他摸到营地东南角的栅栏下。
阿九悬在栅栏外的雪地里,草靶子横在身前,像一堵插满糖葫芦的矮墙,见苏砚到了,他从靶子底下抽出一串糖葫芦,从栅栏缝里递进来,签杆在他指间极快地颤了几下,长短不一,是码子。
苏砚不懂码子,他看懂了那双眼。
“蓝的,复灵力。”小老头压着嗓子,“你那点家底,被人看着,省着用。”
苏砚接过糖葫芦。指尖碰到签杆的时候,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糖衣冰凉,这一回没有温。
“出事了?”
“璟州城里,出现了仪式面具。”阿九说,“三种,哭的脸,笑的脸,没有五官的脸,挂在城隍庙的梁上,一夜之间挂出来的,满城的人都看见了。”
“面具?”
“千面之祀。”小老头的声音又低了一层,“墟影会九使,有人在这附近活动。那三种脸,是他们开祀的记号,祀开到哪里,哪里就要出人命,出大人命。”
雪从栅栏的缝隙里筛进来,苏砚握着那串蓝,喉咙发紧。
“冲我来的?”
“璟州离北境,车走两日。”阿九说,“面具挂在那儿,眼睛看着这儿,你说冲谁?”
他没有等苏砚答,草靶子压低了些,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罩住。
“上回说的内奸,和这回的面具,是一条线上的。”小老头说,“线头在司里,线尾在墟影会,你在正中间。”
苏砚想起堂上那些附议的声音,隔离审查四个字,若真成了,他就得离开营地,离开灰寂,离开那把剑,住进一间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屋子,到那时候,线头线尾一收,他连挣扎都省了。
“谢了。”他说。
“谢就免了,记账上。”阿九扛起草靶,悬着往后退了三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苏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嬉笑,一丝也没有。
“把灯看紧点。”他说,“别只顾着看自己脚下。”
身影没入夜雪,签杆上的糖葫芦在草靶上轻轻晃,红的,一串挨着一串。
苏砚在栅栏下站了一会儿,警戒阵的灵光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再没响过暗号。
回到营房,油灯还留着一点芯。
断剑在桌上,苏砚坐下来,看着那圈青灰的断口。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认识墟影会。”
剑里静了很久。
“告诉你……怕你睡不着。”老鬼的声音哑的,比白日堂上低了三度的那个声音,又低了回去,“再说,三百年的旧账,翻出来也没人信了。”
苏砚把栅栏外听来的话,拣能说的说了一遍,璟州,城隍庙,三种脸的仪式面具,千面之祀。没提是谁说的,老鬼也没问,这师徒两个,如今各揣各的线人,各留各的底。
“现在呢?”
“现在你得听着。”老鬼说,“墟影会三百年前就存在,他们找上你,不是偶然,骨将,塌墙,面具,都是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