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讲古
    正月十七,晌午。江衡是被算盘框拱醒的。

    “起来。”三足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压得又低又急,像催一笔快到期的账,“缠老先生去。趁他烟瘾犯了,脾气最好。”

    “烟不是戒了?”

    “锅没戒。”老蟾把框沿往他肩上又压了压,“锅在,瘾就在。瘾在,人就愿意讲话。”

    观察室的灯白天也亮着,暖黄的一格。爷爷睡着,呼吸匀。江衡给爷爷掖了掖被角,背上算盘,出了门。

    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果然在。马扎,冷锅,膝头。江衡把账册递过去,照例的规矩。老头接了,翻开。这两页,正账一笔新的没有,页脚倒是密密的。“息钱一枚,自去。去向:阴市。待考。”底下又添一行:“十六子夜,市口探得:已入深市。仍待考。”

    老头看了很久。

    “心”他说,“野了。”

    “野哪儿了?”江衡老老实实地问。

    “页脚上写着呢。”老头把账册合上,还给他,“苏州河。”

    江衡没辩。辩不了。页脚那两行“待考”,确实是他这两天心事的实录。

    “市是口井。”老头说,“你如今站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看一眼,就觉得井底的规矩都得懂。”

    “是。”

    “懂规矩,得先懂规矩打哪儿来。”老头把烟锅从腰里摸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没点,就那么攥着。他这些天的习惯,锅当痒痒挠使,“三足撺掇你来的吧?”

    框缝里,老蟾把头一缩,装睡。

    “它说您肚子里装着三千年。”

    “我这肚子,装的是六十年。”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棉裤上的土,“三千年在旧管司。讲古得对档。空口讲史,那是说书的,不是账房。”

    他背着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叫上小半两。”

    “叫她做什么?”

    “讲古得有个搅局的。”老头说,“一屋子人正襟危坐,史就死了。有个人插科打诨,史才活得过来。”

    旧管司的门,朝北开。一进门,还是那个味道,故纸的霉香,混着墨臭,陈得发甜。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架上的册子按干支编年,一甲子一格,一格一格排上去,排进房梁的阴影里。吃墨的虫在深处沙沙地啃,不见其形,只闻其声,像一场下不完的细雨。

    架子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一字一顿:“《周礼》天官,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旧例:入库先净手。”

    一个人从架子后头转出来。清瘦,青布衫,套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老花镜滑在鼻尖上,手里捧着一册比他脸还大的簿子。翻档的手极讲究,指头肚不沾纸,只用指甲盖挑页角。

    “程算盘。”他把簿子往腋下一夹,拱了拱手,“七年没进我的库了。”

    “六年半。”程老算盘说,“你别给我添岁。”

    这位是旧管司的司主,姓秦,名大吕。司里人背地里叫他老库虫,当面不敢。他在库里守了五十年,说话必引旧例,你要接不上,他能从上古给你讲到昨天的卯册。

    库门口,小半两正踮着脚,往一个新格子里塞信。树洞成站台之后,粉丝来信多了一倍,司里拨了个格子给她存。信塞到一半,秦大吕的咳嗽到了。她一激灵,信掉在地上。

    “秦、秦司主!我就是来送个信!一点没拍!手机锁兜里的!”

    “旧例:库内不录。”秦大吕从袖套里摸出一块干布,扔给她,“净手。既然来了,坐下。赶上的,都算课。”

    长案上掌起两盏灯。四个人围案坐定:程老算盘,秦大吕,小半两,江衡。三足从框缝里探出半个头,趴在框沿上,像个蹭课的老童生。

    “讲古。”程老算盘把烟锅横在膝上,“从哪头讲?”

    秦大吕推了推老花镜,朝江衡看了一眼。

    “从他想问的那头,往回讲。”

    “我想问阴市。”江衡开口。

    “问阴市,得先懂账房。”秦大吕摆摆手,“阴市是账房照不见的那一半。你连照得见的这一半都没走全,问那一半,白问。”

    他顿了顿。

    “账房的史,就一根线:谁欠谁。攥着这根线,从头捋。”

    讲古的第一件东西,不是书。秦大吕起身,领他们绕到库房最深处。一口樟木匣,匣里衬着黄绫,绫上卧着一段绳。指头粗,黑得看不出本色,上头打的结,一个挨一个,密得像蜈蚣的足。

    “镇库的。”秦大吕说,“没有年款,没有来历。按规矩,归‘无考’一类。”

    三足从框沿上探过身去,看了很久。

    “不是无考。”它说,“是‘不许考’。这一段,比字老。”

    秦大吕也不驳,把匣盖轻轻合上。

    “旧例:不许考的,存着。”他说,“讲史,得从字以前的账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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