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旱烟锅子横在膝头。
“说说。”
江衡蹲下来,把昨夜的事,从头报了。报到“我今晚再去”,老头抬了下手,止住他。
“池子的事,司里接了。水的事,急不得,等。”老头说,“钱的事……”
他磕了磕烟锅,磕不出灰来。
“官池照不进市,官笔写不上市账。官面上,到此为止。”
“那我页脚那笔‘待考’,就挂着?”
“挂着。”老头看他一眼,“挂账你都会了,挂一句话,不会?”
江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师父,我想去看看。”
老头不意外。打年三十夜里起,这小子就没有一天不往前凑的。他不意外,他只是又把烟锅磕了一回。这一回,像下了一个决心。
“去可以。”他说,“三条规矩。”
“您讲。”
“一,站在口上,不许过线。二,只看,不许问价。三……”老头顿了顿,“不许买东西。”
“我拿什么买?”
“你身上的东西,”老头慢慢地说,“比你自己以为的多。”
江衡还想问,老头已经把话头收了,像收一笔挂账。
“那要是有一天,非进去不可呢?”
“真有那一天,别自己摸进去。”老头站起身,拍拍棉袄上的土,“得有人带。”
“谁带?”
“到时候,阴市自己会给你派人。”老头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市里挑人,比司里挑人,讲究。记住喽,看市,跟看人一样:别看它卖什么,看它收什么。”
门帘子晃了两晃。怀里,三足从框沿上探出头来。
“我带他去。”
老头早进店了。这话,它是对江衡说的。
“你认路?”
“守藏吏的规矩。”三足把头又缩回去半寸,“无档之账,就近盯防。那枚钱,全上海的账册上都没有它的档。没档的东西,守藏吏多看两眼,名正言顺。”
“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老蟾顿了顿,补了一句,“顺便,我也一千年没逛过市集了。”
午后,江衡从豫园里头穿过去,往老城厢走。路过九曲桥,桥栏上趴着一个人,黑羽绒服,帽子上两只绒球,小半两正对着池水发呆。
“挂哥!”她一眼看见他,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熬了一宿的人,亮不起来。“过来过来,跟你说个事,气死我了。”
她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相册,空的。
“昨儿夜里我拍的池子!”她压着嗓子,“满池子的账,红的黑的金的,一层压一层,比我们直播间周年庆的弹幕还密。我拍了两百多张……”
“然后呢?”
“然后天亮,量水的那位老前辈,把我手机拿过去,当着我的面,全删了。”她气得帽子上绒球直颤,“二百张!我连水印都没来得及打!”
“他跟你说什么了?”
“八个字。”小半两清了清嗓子,学着老头的腔调,“池上的账,不出池子。”
她说完,自己先泄了气,往桥栏上一趴。
“不过他删完了没走,教了我半宿认线。红的是债,金的是恩,黑的是死账。还有紫的蓝的灰的,名堂太多,记不全。老前辈说,他认了四十年,也只敢说认了个七成。”
江衡顺着她的目光看池子。白天的水,平平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对了。”小半两忽然凑近,“你昨儿夜里追账去了?追的什么?追到哪儿了?”
“追到一道门槛。”
“门槛?”
“门槛外头。”
“什么门槛的里头外头……”她瞪他,“挂哥,你说话跟你们账本似的,一翻页就‘后付’。”
“回头讲给你听。”
“哼。”她把绒球帽子一拽,“你们账房的,一天到晚就是‘回头’。行,回头就回头。这个我可记着了,你欠我一个故事,计息的。”
老城厢的灯市拆了。十五一过,灯笼一盏一盏从檐下摘下来,纸上的福字卷了边。只有几户人家门口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在天光里白着。
王阿婆的铺子,下午三点正是空当。门板下了一半,灶上养着火,一锅圆子水咕嘟咕嘟。
“小江!”阿婆一看见他就直起腰,“来来来,正好,跟你说桩事体。”
她左右看了看,弄堂里没人,招手让他进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江衡认得那块手帕。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了毛。年三十那天,它包着一枚铜钱,从这只手上,到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