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算盘坐在石狮子边上,棉袄的肩头落了一层雾水。江衡把账册递过去。老头接了,翻开,就着灯笼的光看。看到页脚那行“或有负债”,手指停了停。
“已经到家了。”江衡说。
“嗯。”老头说,“过了十五,销一半。到清明,全销。”
他合上册子,还回来。今日没有考语。只有正事。
“今夜子时,月到中天,池子开浮。”他说,“你在桥上,守一夜。”
“守什么?”
“看。”
“看什么?”
“浮上来的,看。记住。”老头磕了磕烟锅,磕不出灰来,烟还戒着,“一笔,都不许落笔。”
“为什么?”
“满城的账,是满城人的私密。法阵给你看,是给你长眼力。笔一落,就是录档。录档要过四柱,要呈司主。”老头看了他一眼,“见习的眼睛,可以过。见习的笔,不能过。”
江衡应了。算盘搁在师父膝头,三足从框里探出半个头,打了个哈欠。
“守池之前,”它说,“先看看你那两枚钱。”
“钱怎么了?”
“昨夜,它们在窗台上转了半宿。”
“转?”
“方孔朝东,是它们睡的姿势。”三足的前爪扒着框沿,“昨夜起来了三回。掉了个头,方孔,朝西北。”
江衡摸了摸兜。两枚铜钱贴身揣着,凉凉的,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干过。
“西北,是什么方向?”
师父没接这个话。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人站起来,棉袄上的雾水抖了一抖。
“钱有钱的时辰。”他说,“今夜守池。揣紧了。”
申时末,江衡从豫园出来,穿两条巷子,去王阿婆的铺子。上元的傍晚,老城厢的灯市从巷口一直亮到巷尾。卖灯的把最后一茬兔子灯摆出来,白兔,红眼睛,底下四个小木轮,竹篾扎的骨架糊着棉纸,纸薄得透光。有孩子蹲在摊子前不肯走,大人拽着,一步三回头。
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半。灶上的水滚着,头一锅圆子刚下。
“小江来了!”阿婆在灶后头直起腰,扬声喊,“盈丫头,多下一碗!”
王盈从灶边探出头来,围裙上扑着糯米粉。她冲江衡点点头,见过两回的人,算是熟了。八仙桌擦得发亮。江衡坐下,看灶上那口大锅。锅里的圆子浮浮沉沉,有圆头的,有尖头的,在滚水里挤成一团。
“圆的是黑洋酥,甜的。”阿婆过来,用锅铲点给他看,“尖的是鲜肉,咸的。一锅同煮,就靠这个尖圆认,老法子了,省得捞错。把咸的当甜的咬一口,吓一跳。”
头一锅,果然先给他留的。阿婆捞了尖的圆的各四只,撒了点糖桂花,端上来。圆子很烫。江衡咬开一只黑洋酥的,芝麻猪油的馅淌出来,烫得他直吸气。阿婆看着笑,也不催,转身又去照应灶上。
王盈坐在对面,捧着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地吃。
“十五生意好?”江衡问。
“好。从早忙到现在,粉都用掉两袋了。”王盈说,“我妈打电话来叫我回去吃饭,我说铺子走不开,走不开就对了,一年里就靠这几个节。”
江衡点点头,想夸一句灶上的火候。话到嘴边,他换了一句:“阿婆,当日你给我那枚铜钱,家里传了多少辈了?”
灶后的水声哗哗的。老太太擦了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走过来坐下。
“数不清喽。”她说,“你阿公的阿公手上就有。你阿公在的时候,逢年擦一回,擦完用红纸包好,压箱底,谁也不许动。”
“他说过这钱的事吗?”
“就一句话。”阿婆想了想,“他说,这钱不能花。”
“为什么?”
“是欠人家的。”老太太说得很平常,像说一件老家具的来历,“欠人家的东西,早晚要还。他说他这辈子是赶不上了,让我看好,等钱自己个儿走的那一天。”
“自己走?”
“我当他讲昏话。”阿婆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蓄着水汽,“钱还能自己走?走哪儿去?他没说。他走的前一年,还念叨压不住了,快了。”
灶上的水又开了。王盈起身去添圆子。江衡兜里那两枚钱,贴着腿,忽然有一瞬间,温了一温。很轻。像睡熟的人翻了个身。他把手按在兜上。钱又凉回去了,安安静静。
临出门,阿婆拿饭盒装了一盒生的圆子,尖的圆的各装一半,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
“回去自己煮。夜里凉,吃口热的。”
门环上挂着一盏兔子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