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巢

    “好问题。”老头头一回夸他,“就四个字,多一个字没有,账房三千年,就为这四个字打过架。”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

    “账不押人。”

    “开除司催账,账压其身,压的是物,是运,是财。唯独压不了人心。郑元庆要接这案,简单,连夜把人捆回去,往他娘跟前一跪。人跪下了,心还在上海的单子里头。娘要的不是跪。是那副碗筷旁边,坐着的活人。”

    老头看着江衡:

    “押得回人,押不回心。这债一分没销,反倒添一笔新账。”

    “那就没解了?”

    “有。”老头说,“立据。”

    “把他欠的这笔账,立成他自己认下的据。据立了,账期就活了。他回,销一期;他不回,账自己会提醒他。”

    “账怎么提醒一个人?”

    老头站起身,拍拍棉裤上的土。

    “你立了,就知道。”

    夜里十一点,老头先回了。走前交代:“我熬不动了。明早,听你的据。”

    茂名路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玻璃上贴着关东煮的海报,热柜里的包子冒白汽。江衡和小半两坐在窗边,一人一杯热豆浆。小半两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又强撑着不肯睡。

    “你先回去。”江衡说。

    “不。”她说,“我接的案。”

    凌晨一点四十,自动门“叮咚”一响,赵根生进来了。折叠车停在门外,锁了三道。他熟门熟路去拿泡面,拿蛋,回头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把东西放下,走过来,坐下。

    “问吧。”他说,“夜里问,好。夜里说得出口。”

    江衡没急着问。他先把白天看账看到的东西,捡能说的,用人的话,说了一遍。“你账上有一笔‘陪,缺’。一千零九十五笔。你娘那边的账,她看不到,可她听得到。你娘从来没跟你要过。要账的话,一句没有。应收那一栏,是空的。”

    赵根生听完,很久没说话。

    “讨债的账有利息。”江衡说,“不讨的账,利息在心里滚。滚满了,就从碗筷里漫出来。”

    “俺知道。”赵根生忽然说,“那声音,俺姐跟我说过。她不信邪,她说是耗子。”

    他咧了咧嘴,想笑,没笑成。

    “俺娘不是怕。”他说,“俺娘是舍不得撵。”

    江衡从怀里,取出那张据纸,和那支秃笔,摆在便利店的桌上。赵根生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这不是鬼画符。”江衡说,“这是给人立的据。给人立据,有一样规矩,话得你自己说。我一个字也替不了。”

    “立啥?”

    “你自己那句。”

    赵根生的喉结动了动。

    三年前,腊月二十六,夜里十一点。上海到苏州的一单,新郎喝断了片,他一路扶着送回家,回来的路上,手机没了电。等他在服务区充上电,开机,七个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是姐姐的语音,六十秒。前十秒是哭,后五十秒,一个字也没有。

    “那五十秒,”他说,“俺听了三年。”

    他没有赶上他爹最后一面。他到家的时候,头七都过了。娘拉着他的手,就问了一句话:路上冷不冷。他没敢说手机没电。他怕娘知道,他在最后一夜,挣的是两百块钱车费。灵位前,他跟娘说过一句话。就一句:“娘,过阵子,我就回来。”

    “过阵子。”江衡轻轻地说,“过阵子是多久?”

    赵根生低着头。便利店的灯白花花的,照着他棉服肩膀上磨出的两块亮。

    “三年了。”他说。

    江衡把据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句话,还作数吗?”

    赵根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手背上抹了一把,像抹一把汗,手背上没有汗。

    “作数。”

    江衡提笔。据纸上一行一行落下去:赵根生,自愿立据:常回家。旧诺为凭,逢节一结。立据人:赵根生。作保:平准司见习记账人,江衡。写完,他把笔递过去。

    赵根生接笔,手抖得厉害。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签了三遍。头一遍,“根”字最后一笔拖出老长;第二遍,笔尖把纸划破了。第三遍,签直了。

    江衡把纸抚平,右手覆上去。“衡”字,落。

    印落下去的那一霎,什么都没有发生。便利店的灯没有闪,风没有起,谁也没有晃。自动门“叮咚”一声,有人推门出来买烟;路口的灯翻了个绿;一辆洒水车放着《兰花草》,慢慢悠悠开了过去。世界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赵根生兜里,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来电显示上,一个字:娘。

    三年了。他跑车的时候,娘从来不打电话。代驾夜里骑车,她怕他分神。她只会发,发一段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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