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空巢
蒸的馒头,成摞的。照片拍得都不讲究,有的糊,有的斜,灶台的油烟味隔着屏幕都扑得出来。江衡慢慢划,划了很久,也没划到底。

    “一千多张。”赵根生说,“俺姐教她用微信那天起,一天一张。”

    “你回过吗?”

    “没。”

    “一句都没回?”

    他低下头去,看着空了的碗,看了半天。

    “回一句‘好吃’,就得想家。”他说,“想着家,夜里骑车分神。分神容易出事。”

    代驾四年,他摔过一回,雨天,桥上,为了躲一个醉汉。锁骨断了三截,钢板现在还在里头。他没跟家里说,跟娘说是去外地“跟项目”。

    “去年俺娘学会了视频。”他说,“她不打,就发。发一段,十秒,灶上的锅。锅一响,她就关了。”

    “为什么不接?”

    “接了,”他把手拢进袖子里,“不知道说啥。”

    小半两轻声问了一句:“一千多张,她存手机里做啥?”

    “俺姐问过她。”赵根生盯着空碗,“她说,存着,跟灶上温着一样。”

    正说着,江衡忽然抬起眼。天衡眼,开。

    赵根生头顶,一本账,摊开着。旧管那一页,密密的字。江衡的目光一行一行落下去,三年前的腊月起头,每天一笔,就两个字:陪,缺。一天一笔,一年三百六十五笔。三年,一千零九十五笔。字很淡,一笔叠着一笔,像雨点砸在同一个地方。账页的边上,一根线,牵出来。红线,很细,绷得笔直,牵向西北。

    傍晚六点整。那根线,轻轻抖了一下。像水面上的鱼线,被人碰了碰浮子。抖过,又静止了。

    “六点了。”三足在怀里,压着嗓子,“他娘摆碗筷了。”

    那根线的线头上,还拴着一个小小的名讳。账房的规矩,债有债主,债主有名有姓。可那线头上写的,不是名姓,是三个字:赵陆氏。

    江衡收了眼。面馆的灯次第亮起来,外头的天,青灰青灰的。他想起那句留言,每天晚上,桌上摆三副碗筷。娘一副,闺女一副,儿子一副。

    “赵师傅,”江衡站起来,“晚上几点收工?”

    “看活。多的时候,两点。”

    “十二点以后,你一般在哪落脚?”

    “茂名路那家便利店。”他愣了愣,“泡面,加蛋。”

    “今晚我们等你。”

    晚上七点,豫园,烟纸店门口。程老算盘坐在小马扎上,听江衡一笔一笔地报。报到“线在抖”,老头睁开眼:“什么时辰抖?”

    “六点。每晚饭点。”江衡说,“线就抖一下。三年,一千零九十五抖。”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破,只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像过一颗舍不得咽的蜜饯。

    “师父,”江衡问,“这祟,是债鬼谱上哪一档?”

    这一回,接话的是三足。它从框缝里探出半个头,鼓眼睛望着西北的方向,难得地,想了一会儿。

    “谱上没有它。”它说。

    “没有?”

    “债鬼谱记鬼。鬼是怨成的,执念成的。”三足慢慢地说,“你没见过讨债不骂人的吧?这一笔,三年,一声没讨过。娘不讨,儿不还,两下里安安静静。安静得,账都替他们臊得慌。”

    “那它是什么?”

    “它是账自己。”三足说,“欠到本和利都滚不动了,没人讨,没人还,账就自己坐下了。”

    “坐下?”

    “坐在那家的饭桌上。”三足把头缩回去一半,“每晚六点,替那一家人,把饭吃完。”

    叮。叮当。叮。

    江衡几乎能听见。碗碰着桌,筷子搁上碗沿,条凳在泥地上拖出半寸。一桌人吃饭的动静,齐齐整整,热热闹闹。桌边,一个人没有。

    “巢空了。”三足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账还满着。满得漫出来了。”

    烟纸店里,小半两买了三瓶热饮出来,一人一瓶。江衡报到线头的名讳,程老算盘点了点头,没觉得奇怪。

    “账上就这个记法。”老头说,“女人入了夫家的账,一辈子,就剩这么两个字。”

    他没再多说。这一层,账房三千年来都是这么记的,记到今天。热饮冒着白汽。小半两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干直播两年,教人怎么‘说债’。”她看着瓶子上的水汽,“什么债我都敢说。就这种,说不动。”

    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也十四个月没回杭州了。”

    谁也没接话。程老算盘把热饮搁在膝头,任它凉着。

    “能催吗?”半晌,江衡问。

    “催账的铁律,你自己背。”老头说。

    “只可催实欠。”江衡背了,背完,摇头,“可这一笔,欠债的是活人。账能催物,能催运,能催财,能催一个人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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