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常扑在井台,胸口剧烈起伏,一夜数百里奔袭,他这具真元濒枯的身子,到此刻全凭一口气撑着。守井的暗网伏子举着盏油灯凑过来,灯焰被井里冒出的阴煞逼得直往后缩,怎么也照不深。
阿苓随后赶到,扶着烽燧残墙喘了两口,便快步到他身侧,一手按上他背心,渡了一缕真元过来,先替他稳住将散的气息。
那点光在井口浮着,不旺,却稳住了。
“扶我……看一看你。”古机子的声音低,一字一字,自黑暗里来。
陈飞常把镇界玉捧到井口,玉光映下去,他这才看清,井封禁深处,那道残魂淡得只剩一个轮廓,正是他初得枯井时、在井中指点他的老人。
“前辈,你怎么……”
“残魂撑到今日,本就为等这一天。”古机子打断他,语气平静,“孩子,你既来了,有些事,我得在散之前交与你。你听好。”
陈飞常收了声,伏在井台,凝神听。
“你日日守的这口井,不是寻常的井。”古机子道,“两界之间有一层界壁,隔凡界与玄界,本不互通。可界壁并非处处都厚,有些地方天生薄、两界气机交叠,便能往来。这样的地方,古时叫‘渡’。这口枯井,便是一座古渡。”
“这渡在凡界那头,开在你村东;玄界这头,便开在这座废烽燧底下。”古机子道,“烽燧是古时戍边传警之地,建在两界气机交叠的沙脊上,守者借烽燧为记,又在井下一层层夯了封禁,把这天生的活口稳住,不叫它自行扩大,也不叫它合拢断绝。”
“你前番几番加固、在封禁上添引气纹,做的便是守者历代做的事。”老人道,“渡稳,两界清气才往来得;渡乱,便是大祸。”
陈飞常心头一震。他早疑这井连通两界必有缘故,此刻听老人亲口道出,反倒定了。
“古渡是活口,也是险口。”古机子接着道,“活,是两界清气可经此往来,玄界清气养你、也养这一方;险,是口子一开,凡界的、玄界的,乃至界壁外头的东西,都可能借它进来。守者一脉,便是守这渡的人。”
“界壁外头,也有东西。”古机子的声音沉了几分,“两界是两面,界壁之外还有阴面,阴面里有存在,自古便想破界进来。它们进不来,便诱两界里的邪修替它们撕缝。阴蜃宗,便是干这个的。”
陈飞常攥紧了拳。裴玄、寒绡、殷九幽,一幕幕在心头过。
“许多年前,阴面的东西借几处凶缝大举降临,守者一脉连同两界同道,一处处封了回去。”古机子道,“最大那座主凶门,封在玄界深处。”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古机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压着岁月的沉,“阴面的东西自缝里探出半身,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守者与两界同道一处处堵、一处处封,多少人把自己填进了缝里,才把那些凶门一一按了回去。”
“主凶门最凶,门后那东西也最强。”老人道,“当时的守者以身为枢、以玉为眼,合两界之力把它封在玄界地底,自己也魂飞魄散。我是守者座下最后一个未死的,受了它临死一击,残魂逃回这井里,便再没能出去。”
“封门一战,守者死伤殆尽,我也受了重创,残魂寄在这井封禁里撑着没散,为的就是看住这口渡、等下一任守者。”
老人顿了顿。“我沉寂这些年,不是不愿应你,是残魂将散、不敢轻动。今夜门后煞气冲天,你又强催真元、关口将破,我再不应,这口渡、这两界,便没人接了。”
“你手里那块玉,拿来。”
陈飞常把镇界玉贴到封禁石上。玉裂纹交错,只余一点微光。
“这玉成于两界界心,是守者历代相传的眼。”古机子道,“玉能辨两界气机、能感缝之所在,紧要关头还能锁住缝中物一瞬。可它是眼,不是刀,挡不了掌、杀不了人。你屡屡以它过载硬拼,它裂成这样,是你没知它的本分。”
陈飞常低头看那玉。北邙、省城、青螺岭、赤沙峡、白峪,多少回生死关头,他都把真元往玉里强灌,要它替自己挡、替自己锁。四力过载那一回玉裂而未碎,到今夜,裂纹已交错得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玉面。
他从前只当玉是护身底牌,从没想过它本是一只眼。眼不替人挡刀,眼只替人看路。
陈飞常脸上一热,伏低了些,低声应“是”。
“日后玉为眼、井为枢,眼明,你才知往何处下手;枢稳,界壁才塌不下来。”古机子道,“裂而未碎,便还有养回来的日子,莫再拿它当护身的盾。”
“我现在,传你守井心法,与封界法。”
陈飞常伏拜下去,三叩首,凝神。
古机子的声音化作一道道口诀,自井口淌入他识海。守井心法以两界清气为根,井枢即心枢,吐纳之间引玄界清气养井、以己身稳界;封界法只有四句要诀,“两界为锁,反向封缝,玉为其眼,井为其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