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在脚下延伸,身后主坛的幽光被石壁一层层挡淡,阴煞的压迫却没散,沉甸甸压在背上。那半真身还悬在白峪地下,借那道缝、借七脉阴气,硬撑在凡界。
阿苓提着药箱跟在他身侧,青衣下摆沾着血,脚步快而不乱。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被半真身一界之重压过,又在石柱边硬撑了那许多息,颈侧、后背的伤一道道扯开,内里经脉被阴煞灼得发麻,每提一口气,胸口便扯着疼。阿苓赶上来扶了他一把,指尖搭上他腕脉,脸色一沉。
“你真元……”
“死不了。”陈飞常压下她话头,脚步没停,“先出去。”
身后主坛方向,传来半真身一声无词的低吼,阴煞翻涌,紧接着是外线剑阵重新扑上的剑鸣。唐灵秋、云箬没让那半身腾出手来追。陈飞常听着这一追一缠,心头稍定,脚下迈得更快。
陈飞常一边疾走,一边扣住袖中传讯玉符,把话送了出去。
“唐仙子,云箬长老,我去枯井对侧。这半身,劳你们拖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为串的孩子、锁婴窟救出的那些,一个不能有失。它要扑,你们退着缠,别硬接,只争时辰。”
玉符那头,唐灵秋的声音很快回来,清定,却压着一丝喘。“你去。这边有我和云箬长老,还有两堡的人。半真身借缝,离不开白峪太远,我们缠得住。”
云箬的声音紧跟着,沉。“井那边一成,给个讯号。我外线宁可全拼了,也给你把这一夜顶下来。”
玉符里话音起落,唐灵秋三言两语,把外线排布报了过来。
剑阵分作三股,她领一股,缠着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云箬长老领一股,专往连着缝的七脉上斩,削它的根;余下一股,护着两堡部曲、护着从锁婴窟与为串里救下的孩子,往山门外撤。焦七的人在最外圈,接应的接应,断后的断后。
“孩子分两批。”唐灵秋道,“伤势轻的,由双柳堡的人先护去堡里;伤重的,送往避风沙村,秦茯老前辈在那儿接应。我已传讯秦茯,让她备好药,孩子一到就接着。”
陈飞常听着,逐一在心里对上。外线这一网撒得严,半真身被缠在白峪,孩子有人护、有处去,他才能腾身去抢井。
陈飞常收了玉符,心里那根弦没松半分。他知道这承诺有多重。半真身非一界可挡,唐灵秋、云箬要拿剑阵、拿两堡部曲,一寸寸去填,填的都是伤、是命。
两人顺着窄道往外抢,焦七的人已在出口候着,是个牵驼的暗桩,也不说话,把两匹脚力最足的沙驼缰绳塞过来,朝北边比了比。
陈飞常扶阿苓上驼,自己翻身上去,两匹驼迎着夜色蹿出。
白峪在身后。隔着数十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地宫上方,幽绿的光把云层都映出一层惨色,剑光一道接一道亮起,又一道接一道黯下去,喊杀与轰鸣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外线动了手,唐灵秋的剑阵、云箬的剑、两堡部曲,正死死缠那垂落的半身。
风把更细的声响送过来。他听见半真身垂落的多指之手一次次拂下,大片阴煞荡开,剑阵剑光被压得一低再低;唐灵秋清叱一声,数十道剑光齐齐往上托,托住那一拂,剑光迸出一串碎芒,又重新聚拢。
两堡部曲退在外圈,藤盾连成墙,盾后弓手一轮轮放箭,箭支沾上阴煞便蚀成灰,却把半真身的眼神往他们那边引。云箬的剑光趁这空隙再度斩向七脉,斩得一脉光亮晃了晃。半真身转头护根,压向剑阵的力道松了半分。
有人受伤。陈飞常听见风里压抑的闷哼、听见唐灵秋重新整队的号令,却听不出伤的是谁。他攥紧驼缰,指节发白。这些伤,是替他、替那满堂孩子挨的。
他收回目光,夹了夹驼腹。他帮不上,只能更快。
从白峪到北境枯井对侧,平日走商队熟道,少说四五日。
焦七暗网在沿途早备下接应。引路的暗哨一段接一段,专拣煞气短、灵识难探的沙脊与废道走,每到一处,换力不换人,驼刚见喘,新的脚力已候在坡口。聋哑老向导那张标着短区的骨片,陈飞常揣在怀里,对着月色一段段核,没走一步冤枉路。
阿苓在驼上低声替他报着后方气机。“它被缠住了,走不开……外线又斩了一脉,它转头去护,压向山门的力道轻了些。”
阿苓闭上眼,一手按着他后腰,借着他真元,把后方气机一息息辨下去。
“它又挣另半身了,缝口挡着,没挣过来……云箬长老斩脉,它分手去护,压向山门的力道又轻一分。”她声音压得极低,“唐仙子剑阵里有三人挂了彩,剑阵没乱;两堡部曲往后撤了半里,仍缠着,没散。”
陈飞常默默把这些记下。外线以伤换时辰,每轻一分,都有人拿身子顶上去。
引路暗哨在坡口换了班,一个满脸风沙的老暗哨追上驼,把两只水囊、一小包风干兽肉塞过来,气声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