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还是要留他。月晦在即,七十三号那把主引的钥匙,需要一双最好的儿科针,养到最佳成色。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内堂,比放在外头更稳。
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局。他要借内堂近阿卯,她要借他的针养阿卯。
“针不错。”寒绡淡淡道,“林一针,留内堂,专责调养成色好的孩子,月晦侍药。覃姑,带他认人。”
“是。”
覃姑领着陈飞常穿过积善堂后那道月门,进了后山。一路阵纹隐在地下,护道执事三人一队,巡得密不透风。内堂比外院冷得多,一间间净室排开,门上挂乌木号牌,孩子腕上锁着细细的引气锁。廊下不见孩童嬉闹,只有药味,和一种压得极低的、均匀的呼吸。两个青衣女修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搁着一排排封了符的收煞陶罐,罐口凝着白霜。陈飞常垂头跟着,把阿石草图上的方位,与眼前一重重廊庑、一道道石阶在心里对上:外院、积善堂、月门、内堂净室,再往后,便是白帘子屋和黑龛。
药箱、针囊进堂时都被收了,他一身内堂青衣,贴身只剩蜡丸里的镇界玉,和那枚清心符。
“后日起,成色好的孩子净身沐浴,安神药加量,一日三顿,睡到吉时抬坛。”覃姑一路冷着脸交代,“内堂不得擅近净阁,不得近白帘;侍药轮值,错一刻,提头来见。”
走到最里一间净室,她停下。
“七十三号,成色头一份,老封君亲自点的。”覃姑开门,“往后也归你调。”
陈飞常跨进门,一眼看见石榻上的孩子,心口一缩。
是阿卯。
比青梧坞那夜又瘦了一圈,小脸脱了形,闭着眼昏睡,腕上锁着引气锁,鼻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指尖搭上去,便探到那一线心脉还吊着,吊着的,正是他那夜隔着药罐、以凡针引过去的一丝生气。被提前密提进总堂这些日子,这孩子又被抽过两回,全靠吊命慢药和那一线,硬撑到今天。
阿卯手边,攥着半块干硬的饼。隔壁净室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这半块饼,是他自己饿着,也要留下的。
陈飞常面无表情收回手,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这孩子虚得厉害,我开个慢调的针法,每日替他理一理胃气,不然月晦没到,人先撑不住。”
“方子由内堂定,你只管针。”覃姑道。
“是。”
他借着落针,指尖极浅地渡进一丝长春引气诀,顺着阿卯心脉走了一圈,把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生气,又往上托了托。只敢一丝,多一分,覃姑便能看破。
那孩子被针上一点暖意惊动,眼睫颤了颤,掀开一条缝,瞳仁散着,看不清人。他没认出陈飞常,只凭着一点本能,把攥在手里的半块干饼,颤巍巍往隔壁的方向递,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字:“给……弟弟……”
递到一半,手没了力气,垂了下去,人又昏沉过去。
陈飞常伸手接住那半块饼,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手背,心口一紧。他把饼轻轻放回阿卯枕边,又取了一块自己份例里的干粮,搁在他手边,自始至终,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七十三号,就此归在他的侍药名册上。
他不能认,不能救。众目睽睽,开坛之前动一处,满盘皆输。眼下能做的,只有离这孩子近一寸,再近一寸。
当夜,陈飞常宿在内堂窄榻。三更,药灶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阿苓提着食盒进来送夜药,放下药碗,又往他案上搁下一叠煎药的旧药签,转身添柴,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人走后,陈飞常借着翻药签,从最底下抽出半张残签。
半截残签上,是内堂侍药的轮值、送药路线、七十三号净室方位、净阁每日开合时辰,还有月晦前安神药一日三顿的时刻。另半截,被人齐齐撕走。残签角落,一个极淡的“贺”字针脚,针脚底下压着半截磨得发亮的旧针柄,针柄上刻着小半个“春”字。
贺春山。
当年被留内堂、再没走出来的游医。阿石说过,两个背着药箱进后山的郎中,再没出来。这少年,是其中一个的儿子,被善堂养大,煎了十几年的药。
他捻起那半截旧针柄。针柄磨得发亮,是被人长年累月捻在指间磨出来的,上头残存的一点缠丝手法,走的是民间走方医的路子,擅在少商、十宣上做文章,与阿苓白日递药时那一手家传起手式,分毫不差。陈飞常又想起东院那一炉被转了半圈的药、罐底的朱记。十几年卧在仇人灶下煎药,这少年等的,也是一个能替他把帘子掀开的人。
他抬眼望向药灶。阿苓背对着他扇火,火光映着那瘦小的肩,肩绷得很紧,却始终没有回头,只在转身添炭时,目光往阿卯净室的方向,极快地停了一瞬。
两人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这半张药签,便是全部。陈飞常把残签和针柄收好,心里却拿定了主意:这枚伏子,他不主动去拉,更不能让一个煎药的孩子替自己去送命。他肯给的,他接着;不肯给的,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