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裁决,这犯人精神彻底失常,抗拒执行……”记录官后退两步,揉着险些被咬住的小臂,脸色苍白。
韩蒙面无表情地拔出桌上的长刀。
刀锋擦过木料,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黑色的刀身上没有多余的纹路,只有一道极深的放血槽,槽底残留的暗色液体正顺着刀尖再度聚集成滴。
“不按,就剁下他的右手,沾着他脖子上的血盖上去。”
韩蒙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讨论怎么处理一块烂肉。刀尖在半空划过一道平直的弧线,停在陆有财摊在铁桌上的掌骨上方一寸处。
陆有财呼吸猛地一滞,身子向后缩,脖子死死贴在椅背的冷铁上,喉结剧烈滑动。
“等等……长官。”
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医疗室门口响起。
陆演推开扶着他的巡夜队员,身子晃了晃,单手扶着铁门框站稳。他手背上的针孔还在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贴在手背上的止血布条早已经卷了边。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混杂着焦灰的水洼上,没有发出声响。那双宽大的粗布病号鞋底磨损严重,每走一步,鞋面就塌陷下去一块,露出里面苍白枯瘦的脚踝骨。
“让我来吧。”
陆演垂着眼皮,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韩蒙手腕一停,机械义眼上下扫视了陆演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半个身位,刀尖略微垂下,指着地面。
巡夜队员想上前搀扶,被韩蒙抬手制止。
陆演一步一步挪到陆有财面前。
他太瘦了,洗得发白的单薄病号服下,能清晰看到肋骨突出的轮廓。每走半步,他胸口那道麻线缝合口就跟着拉伸一下,皮肉在黑褐色的线孔里泛着水光,隐隐有极细微的体液往外渗。
陆有财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走近的养子,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下颌骨疯狂抖动,黄黑相间的牙齿上下磕碰,敲出一连串短促的嗒嗒声。
陆演在他身前半米处停下,慢慢弯下腰。
他的动作极缓,似乎每一次弯曲脊柱都要耗尽全部力气。他没有看地上的认罪书,也没有看陆有财那张浮肿青紫的脸,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陆有财被铁链勒出白骨的手腕上。
整个审讯室里只有通风管道抽风的沉闷噪音。
记录官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捏着手里的钢笔,笔尖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深痕。韩蒙右手搭在刀柄上,站在半步之外,风衣的下摆垂落,遮住了靴子上的泥点。
陆演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陆有财满是污垢的衣领。那手指冰凉,指尖甚至带着停尸间特有的防腐药水味,触碰到陆有财脖颈皮肤的刹那,陆有财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紧接着,他微微偏过头,将嘴唇凑到了陆有财那只血迹斑斑的耳廓旁。
他的气息很冷,吐出的字句没有温度,轻微得像是铁锈剥落的声音:
“爹,耀儿的心脏……每天黄昏,都会疼呢。”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陆有财整个人猛地一僵。
后背的肌肉彻底绷成一块硬铁,锁骨下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皮肉下的血管剧烈搏动。他的眼珠子暴凸出来,血丝在眼白上蔓延,整张脸上的肌肉在一秒钟内彻底失控抽搐。
每天黄昏。
那是陆天明在暗室里偷偷给陆耀注射深蓝镇静剂的时间。
那间暗室藏在第七工区排污主管道后方的夹层里,每次注射前,必须用柴油机发电抽水半小时掩盖声响,针剂必须保存在装满碎冰的保温桶里,注射时要刺入心尖侧缘两公分的位置。
这个秘密,除了他和那个上城区的私立黑医,没有任何外人知晓。
陆有财甚至记得,摘取陆演心脏的那天下午,这孩子明明已经被大剂量的曼陀罗醚迷昏了过去,心跳平直得像是一条死线。
更诡异的是,陆演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里,倒映出的影像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生气。瞳孔最深处没有光,黑得像深井,深处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旋转,沉淀着数不清的轮廓。
“你……你不是陆演……你是……”
陆有财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两只手死命抓向自己的脖子,铁链随之狂乱摇晃。他的指甲在喉管外皮上抓出道道血痕,仿佛要将自己的喉管抠出来透气。
恐惧压碎了他脑子里最后一根维持侥幸的神经。
这不是活人。
这是死透了又被塞回皮囊里的东西。
“我签!我画押!拿走!把这东西拿走啊!!”
陆有财发出凄厉至极的嚎叫,整个人扑倒在地上。铁椅被他带得翻倒,两道沉重的铁管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