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冬, 朝鸾殿在太液池北侧建成,飞檐抖拱,朱漆金钉, 本是依中宫规制修建, 可谢砚知不满意,最后落成时比皇帝寝宫还要气派三分。可自建成以后,内殿就落了锁,每日都太监宫女在殿外洒扫, 内殿禁止任何人踏足。
大雪连着下了三日, 屋脊、宫墙、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白皑皑一片。宸元殿内灯火通明, 谢砚知批完最后一本奏折, 已过了三更。
他出了宫门径直往朝鸾殿方向走, 墨松提着灯跟在他身后, 到了内殿门口, 墨松提着灯站在十丈开外。这是规矩, 陛下进朝鸾殿时不许人跟着, 墨松也不行。
谢砚知拿出钥匙,将门锁打开,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暖气裹着松墨香扑面而来。殿内的地龙烧得很足,烘得人发燥。
殿内没有什么家具摆件, 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书案,四面的墙上却挂满了画像。
左边那张,她穿着红衣,束着马尾,骑在马背上, 他画了三日,始终觉得不好,最后只留下这一张。右边那幅她穿着中衣,披着头发,靠在软榻上在看书。旁边那幅她穿着翠色长衫,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在看树上的石榴的。书案上还散落着十几张宣纸,是各种角度的侧脸。
全都是同一张侧脸。
谢砚知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进去。屋外寒风刺骨,屋内暖意融融,直到肩头的雪都化了,他才抬脚走进去,将门合上。
他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个绿色的香囊,摩挲片刻。这是唯一一样她送给他的东西,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丝线被磨得异常光滑。他看了片刻又将香囊收进袖中。然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开始画新的。
这次他破天荒地先画眼睛。
第一张,眼睛太冷了,只有恨,他将宣纸揉掉。再画一双,太柔了,太假,又揉掉。太空洞,揉掉。太炽热,揉掉……
这些眼睛都不对,都不是她。他忽然发现,他有些记不清她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了。
笔尖顿住,良久,他将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这次他没画眼睛画的侧脸,像屋子里所有的画那样,只画侧脸。
辰王之战结束后不久,鬼炽就找到了顺天府城外庄子上那个告假回家的管事。说是告假,其实是跑了,鬼炽费了些功夫,还是将人给找了出来。
那日谢砚知坐在城南别院的屋子里搂着骨灰坛断断续续地说话。
鬼炽将人带进屋子,见到谢砚知时,管事吓得半死,不等问话,就将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他说天冬没得时疫也没死,是青竹安排他这么做的,可最后人去了哪他却不知道。
谢砚知坐在那,看着怀里那个骨灰坛,头一次觉得荒谬。天冬没死,余朝晚必然还活着,那坛子里装的骨灰又是谁的呢?他想将坛子砸了,却又不敢,他怕砸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骨灰坛连着那对烧焦了的镯子被他一起锁进了城南别院的暗格里。
找了两年多,画师临摹了几百幅画像,下发到整个大晟所有的州县,却始终一无所获。她像是从大晟凭空消失了。
谢砚知在朝鸾殿坐了一夜,画废了十几张纸,最后只画成了一幅画。他看着那幅画,低声喃呢:“你究竟在哪?”
天明时分,他才起身,锁了宫门,朝宸元殿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墨松。”他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她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吗?”
墨松不敢答话。
谢砚知没再说话,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囊。
新任的礼部尚书方齐跪在宸元殿外,官帽和肩头落了白,胡子眉毛上结了霜,他身后还跪着两个御史台的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谢砚知走到殿门口,问太监:“跪了多久?”
“回陛下,宫门刚开就进来跪着了,约摸……一个时辰。”
“让他们进来。”谢砚知抬脚往殿内走。
刚坐下,方齐和两名御史已经进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以额触地:“陛下,臣斗胆,请陛下选秀女,立中宫,以安社稷。”
谢砚知随手拿了本折子:“朕有皇后。”
“可中宫虚位已逾一载,国本不稳,天下臣民皆在观望……”
“朕说了,朕有皇后。”谢砚知看着手中的折子,头也不抬。
总是这套说辞,从谢砚知复位后,有人提及立后之事,他便说他有皇后,说选秀也是他有皇后,以至于如今后宫空无一人。后来朝中皆知,谢砚知在顺天府任顺辽总督时,府中曾有一宠姬,后来葬身火海。
方齐抬头看向谢砚知,心下一横:“陛下,人死不能复生!况且只是一宠姬……”
“啪!”奏折被按在书案上,谢砚知抬眼看他。
方齐抬头,在谢砚知眼中看到了被触及逆鳞后迸发出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