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在地上晃动,发出细小的响声,一圈又一圈。
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攥住,他看着地上那摊灰,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蹲下去,膝盖砸在碎瓷片上,不过片刻,鲜血便浸进了灰里。他伸手出手,却又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她。
可万一呢?
万一是她自己纵的火。万一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躺在床上等死。万一这一坛骨灰真的是她呢?
他不敢赌,他怕错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将手指插进灰里,瓷片割破指腹,血渗出来,将灰染成暗红色。他看着那抹蔓延开的暗红,却觉得这样才好。
血越流越多,混着灰,在掌心糊成黏腻的泥。他小心地将那捧血泥拢起来,取了一个新的青瓷坛,连同碎瓷片一起装进坛子里。手指被割得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一捧又一捧将地上的灰拢好,血顺着他的手掌滴在坛弦边,又顺着坛壁往下,浸在地板上。他缓缓俯身抱住那个坛子,越抱越紧。
“朝朝,你为何总是这么狠心……”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
*
高夷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急,九月末就迎来了第一场雪。到了十月底,荒原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一眼望不到尽头。
余朝晚的肚子已经沉得让她睡不着觉,八个多快九个月的孩子,压在她身上,夜里翻身时格外费力。
这日午后,天忽然暗了,北风裹着雪粒搭在毡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男人们忙着将羊和牛往圈里赶,女人们则在帮忙加固毡帐的绳索。
泠鸢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刚煮好的羊肉和羊奶。“暴雪要来了,今晚别出门,有什么事,让天冬叫我。”
余朝晚撑着腰坐起来,点点头。
天冬将东西接过来,倒了一碗羊奶递给她,余朝晚勉强喝了一口。这几日她总觉得胃被抵着,吃不下什么东西,精神也不如前几日。天冬又切了块肉给她:“姑娘,好歹吃些。”
余朝晚接过来,勉强咽了下去。
夜里,风果然更大了。
半夜,余朝晚是被疼醒的。
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吃坏了肚子,不想麻烦别人,她翻了个身,想忍过去。可那疼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一阵一阵的,将她揉成一团,又缓缓舒展开。
“天冬……”
天冬立马就醒了,她的手臂还没好利索,伸手去摸火折子,却将桌上的木碗带到了地上。
她点燃灯,看过去。
“血!”天冬吓得声音变了调:“姑娘,您见红了!”
余朝晚咬着唇,忍着疼:“去喊泠鸢还有格温。”
“好!”天冬立刻转身跑出去。
很快泠鸢便拉着格温冲进了帐子,烛火被风带的暗了一瞬。
格温看了看余朝晚的情况,语速飞快地说了两句,泠鸢立马翻译给余朝晚听。
“羊水破了。”她的声音绷得很紧,“但宫口还没开全……格温说,孩子的头卡住了。”
余朝晚咬着唇,腹部一阵又一阵细密地疼,像是要将她生生剖开。她两只手紧紧攥着身下的羊皮褥子,冷汗已经将里衣浸湿。
格温已经开始忙碌,她将几捆艾草点燃,烟雾在帐中弥漫,又取了一只牛角,装满药酒。
天冬则被支去烧热水,泠鸢跪在榻便,紧紧握着余朝晚的手。
格温掀开盖在余朝晚腿上的皮子,将手探进去,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余朝晚咬着唇没有出声。
格温收回手,冲着泠鸢说了两句。泠鸢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了?”余朝晚问。
泠鸢看着她,声音发抖:“格温说……胎位不正。孩子的脚在下面,再拖下去,孩子会憋死在里面,你也会死。”
余朝晚盯着帐顶,帐外风声呼啸,像是有人在呜咽。她忽然觉得一切太过荒谬,莫名其妙穿到这个地方,经历了那些见鬼的事,如今竟然还要因为给那个人生孩子死在这里。
“那就……剖出来。”
“你疯了!”泠鸢几乎是喊出来的:“开腹取子,你根本活不过今夜。”
余朝晚闭上眼睛,又一阵猛烈的宫缩传来,疼得她浑身发冷,抓着泠鸢的手更用力几分。
“我也……不想死。”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吐出这几个字,“可孩子不取出来……我一样活不成。”
泠鸢握着她的手:“你不会死。”
她转头与格温交谈,语速又急又快。
片刻后,格温将牛角拿过来,里面装着浑浊的药酒。她将药酒喂给余朝晚。酒液又辣又腥,呛得余朝晚咳嗽连连。